這大概是簡梁這輩子過得最忐忑不安的一個生日。
整個白天,他甚至有些心神不寧,猜不透孟真的用意。
前年與她在學校門口分別,她分明還是一個青澀的孩子,看著他的眼神清透單純。去年聖誕假期,在瀾宇公寓與她一同收拾箱子時,她沉默寡言,眼神悽悽,看著十分可憐。
簡梁當然知道她不開心,但認為那只是成長必經的過程,他必須要足夠狠心,才能讓她斷了綺念。
可現在,就八個月沒見,再次見到她,簡梁覺得孟真像變了一個人。
說話的語氣,看他的神態,連著走路的樣子,似乎都不一樣了。
那種感覺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不是說現在的孟真不好,她十九歲了,考上了重本大學,即將學習法學專業,她很好,好得已經超乎他的想象。
但是簡梁的感覺太糟糕了。他不喜歡孟真用那樣疏離的姿態對他,他沒有想把她推開,他依舊疼她,關心她,他只是不能用她所希望的方式去愛她罷了,她為什麼要這樣抗拒他呢?
晚上6點,簡梁提前來到瀾宇花園,他真的好多年沒來了,感覺周圍都變得陌生。景觀河裡的水已經乾涸,一座涼亭破敗得不成樣子,涼亭外樹木繁茂,雜草叢生,像是好久都沒人來過。
已是夏末季節,天氣不像三伏天時那般燥熱,晝夜之間有了溫差,身處室外時體感不算太糟,此時涼風習習,耳邊是聒噪的知了聲,還有遠處機動車傳來的陣陣噪音。
天還未黑,簡梁獨自一人坐在涼亭裡,點燃一支菸。
煙火在指尖燃燒,天色漸漸變暗。
6點20分的時候,孟真來了,左手提著一個生日蛋糕,右手提著一個禮物盒,站在臺階下望著他。
簡梁回國休假,穿得偏休閒,白色t恤,牛仔長褲,腳上是一雙板鞋。孟真像是和他有默契,也是白色t恤,牛仔長褲,只是腳上是一雙人字拖。
她走上臺階,把東西都放在石桌上,四下一看,石凳子只剩兩個了,簡梁坐了一個,她便坐在另一個上面。
簡梁目光平靜地望著她,孟真垂著眼眸,拆開蛋糕,插上蠟燭,此時太陽已完全西沉,四周黑漆漆一片,她說:「打火機拿來。」
簡梁遞給她,孟真點燃兩支蠟燭,是數字:31。
公園裡路燈沒亮,只有附近高樓的光線照明,還有兩支蠟燭搖曳的燭光。孟真說:「先過生日吧,一會兒和你算賬。」
簡梁一楞,不明白要算什麼賬。
孟真已經拍手唱起生日歌來,中文、英文各唱一遍。她的臉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唱完後,她說:「簡梁,生日快樂,你許個願吧。」
簡梁心中苦澀,還是合十許願,願望渺小又具體:希望孟真不要再和我鬧彆扭了。
許完願,他吹熄蠟燭,小小的涼亭裡立刻暗了下來。
這時,孟真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手電筒,開啟以後放到桌上,手電筒的光線只能照到那一方小天地。簡梁看著孟真的動作,她切下兩塊蛋糕,自己一塊,簡梁一塊,用盤子裝著遞給他,說:「吃蛋糕。」
簡梁接過,機械地拿起勺子,舀起蛋糕慢慢吃了一口,食不知味。
孟真倒是把整塊蛋糕都吃完了。吃完後,她把剩下的蛋糕又裝進盒子裡,繩結繫好,說:「剩下的你帶回去放冰箱裡,晚上能吃,明天也能吃,吃不完就丟了吧。」
簡梁:「……」
然後,孟真把禮物盒子遞給他。
藉著手電筒的光亮,簡梁拆開看,是一條暗紅色花紋的領帶,牌子很好,價格兩千起跳。
他定定地看著手裡的領帶,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放心,是我用自己賺的錢買的。」孟真說。
簡梁抬頭,問:「那去年的皮帶呢?」
「那個啊……」孟真聳聳肩,「也是暑假裡打工賺錢買的,哪知道你這麼不喜歡。這個領帶,算是我送你的結婚禮物,我看新郎官好像都要系紅色的領帶。你平時不繫沒關係的,結婚系一下就行。」
簡梁:「……」
孟真奇怪:「你這麼看著我幹嗎?你怎麼都不和我說謝謝的?」
簡梁緩緩開口:「謝謝。」
孟真一笑,又從包裡掏出一張紙,一支筆:「好了,現在開始算賬。」
簡梁就怔怔地看著她做這些。
孟真把紙鋪在石桌上,拿起筆,說:「我只算我欠你的,你給喚兒的,我二姐的,知博的識淵的,我可不管,你自己去找他們算。」
簡梁:「……」
孟真在紙上開始寫,一邊寫,一邊說:
「小學六年,我實在不知道那時候學費是多少,就算一百塊錢一個月吧。六年,七十二個月,每個月一百,一共是七千兩百塊錢,加上你給我買的東西,四捨五入,一萬整。」
「初中,每個月算兩百,三年,三十六個月,也是七千兩百塊,加上零花錢,四捨五入也是一萬,兩萬整了。」
「高中,每個月學費、住宿費加生活費,算一千五吧,三年,三十六個月,五萬四千塊,湊個整,總數七萬五了。」
「兩個手機,和那些項鍊啊鞋子啊,我就當禮物收下了,但那臺電腦不能算。我查過了,電腦一萬二,加上前面的,一共八萬七。」
「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我想你也不會計較了,通貨膨脹我也沒法算,就這麼著吧,肯定是你吃虧,我得便宜。這樣子全部加起來,湊個整,就是九萬。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她把紙推到簡梁面前,藉著手電筒的光亮,簡梁低頭看紙上的算式,孟真的字跡清秀端正,可每一串數字都刺痛了他的眼睛。
「如果沒問題,我寫了欠條了,你收著。」孟真又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我簽過名了,保證十年內還清,利息我都不懂怎麼算,太複雜了,就算了吧。」
簡梁看著另一張紙,是孟真簽過名的欠條,她甚至還在名字上摁下了紅手印。
孟真又說:「還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說。我讀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我自己會負責,不會再問你拿了。當然,如果我碰到一些困難,暫時週轉不了,我會問你借,照樣寫欠條。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再給我打錢了。」
簡梁抬起頭來看她,孟真神情平靜地與他對視。
好半晌,簡梁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孟真笑笑:「和你算賬啊,把賬算清楚。我以前年紀小,沒有能力,只能靠你幫我。現在我大了,我能一邊上學一邊打工,能養活我自己,所以,你不用再幫我了。從今以後,咱倆就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係,沒其他關係了。」
「孟真……」簡梁開口,覺得自己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你在胡鬧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我想了很久了,就是沒想到你會這個時候回來。其實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會和你說清楚的。」孟真指指那張欠條,「收起來吧,十年呢,我故意把時間寫長一些的,我也不想逼死我自己。」
簡梁生氣了,氣爆了,氣得心臟都在疼了!起身抓起那張欠條,三兩下就撕得粉碎,手一揮,紙屑四散,他指著孟真怒吼:「把你剛才,所有的話都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