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促膝談心

「美國?!」簡梁驚呆了,憋了半天后大吼一聲:「你就是胡鬧!你怎麼那麼愚蠢?!你乾的這是什麼事?真真,你身邊只有小寶了啊!你現在沒感覺,以後你大了,老了!你就知道了,你的姐妹全都不在了!」

「我知道的,我怎麼會不知道?」孟真看著簡梁震怒的臉,平靜地說道,「你知道小寶身上有多少淤青嗎?東一塊西一塊,她一點兒沒有反抗能力的。我小時候,其實沒怎麼捱過打,因為我二姐一直護著我!我弄壞了東西,二姐替我捱打,我欺負了耀祖,也是二姐替我捱打!像小寶那麼大時,我根本就不知道捱打是這麼疼的!我到很後面才知道的!可我沒有辦法護著小寶啊!我要住校好多年你明白嗎?!」

簡梁強迫自己冷靜,聽孟真訴說。

「我爸媽,不把我們姐妹幾個當人看的,你應該最清楚了。我們是他們的私有物品,想打就打,想罵就罵,能賣錢了就賣掉,能嫁人了就獅子大開口地要彩禮!他們從來不會問我們一句,你願不願意?想不想要?」

簡梁:「……」

孟真注視著簡梁的眼睛:「我遇到你,是我的幸運,我比誰都幸運,現在可以安安穩穩地念高中。哦……或許現在最幸運的,是我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六妹,還有小寶。我希望她倆可以生活在幸福的家庭,永遠不要知道親生父母是什麼樣子的!我們……每一個人,其實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有尊嚴地活下去,可以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可以拒絕自己不喜歡的人。但是在我那個家裡,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很難得,孟真沒有哭,大概這些話,她已經在腦海裡想了許久,要說給簡梁聽。孟真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直到此刻都覺得慶幸,識淵終於離開了那個噩夢一般的家。

「簡梁,我沒有胡鬧,也不愚蠢,我想了很久了,小寶現在被一戶美國家庭收養,你不覺得這是個奇蹟嗎?」孟真竟然笑了,笑得特別燦爛,「我做夢都能笑醒,我真是太厲害了!」

簡梁:「……」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該說什麼。他只走了一年,孟真居然就把妹妹送人了,還是去的美國!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也是難以接受的。

孟真突然想起什麼,繼續說道:「對了簡梁,還有一件事,你可能沒聽說過,還是大姐很久以前告訴我的。」

簡梁問:「什麼事?」

「就是我那個被賣掉的六妹。」孟真一笑,「大姐說,六妹出生的時候,我還沒滿一歲。我是九月生的,六妹是第二年八月生的,我和她之間只差了十一個月,不是因為我媽生我以後懷孕懷得快,而是因為,六妹早產了。她七個多月就生下來了,特別小一個,體重大概只有三斤多,奶都喝不進去,產婆說得送去醫院,靠我們家養根本養不活。」

「我爸就託人問,有沒有人想要小孩的,後來就來了一戶人家,來看六妹。鈴蘭那時候九歲吧,已經記事了,她說那戶人家看過六妹後就很嫌棄,怕養不活,但是他們……看中了我。」

簡梁的心揪緊了。

孟真的聲音清脆細軟:「我那時候還沒滿一歲,都還不會走路呢。可我爸不賣我,他只想賣六妹!後來,討價還價,八百塊錢,那戶人家終於把六妹抱走了,從此再也沒有訊息。」

孟真苦笑,「我知道這件事後,就很想問,為什麼不是我被買走啊?他們為什麼不堅持一下,把我帶走啊?!」

她情緒激動起來,簡梁心疼,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

孟真像只小貓似的窩在簡梁懷裡,輕聲說道:「書上都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爸爸媽媽是不愛孩子的。從小到大,老師讓我們寫了那麼多篇《我的爸爸》、《我的媽媽》的作文,但我根本就寫不出來,我真的沒有體會過他們的愛,就只能瞎編亂造。」

她仰起頭,看著簡梁,「每次寫這樣的作文,我就會想到你,還有你的爸爸媽媽,學文姐。我也想有這樣的爸爸媽媽,我也想有個正常的、溫暖的家。我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但我可以為小寶爭取啊!我不希望她以後也寫不出《我的爸爸》、《我的媽媽》!簡梁,我不是不要她!我比誰都愛她!但是我能力不夠,我沒有辦法!我只是希望她能過得比我好。」

說完了,到了這份上,簡梁哪裡還捨得再去罵她。

私心裡他甚至有些贊同,識淵離開這個家,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但孟真先斬後奏的做法還是令他不快。

「你應該和我商量一下的。」簡梁抱著她,摸了摸她的頭髮,「你是通過什麼途徑把小寶送走的?還有別人知道這件事嗎?」

孟真說:「具體的過程,我不打算告訴你,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反正,我爸媽都不追究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記起小寶。」

簡梁知道她的意思,是不想他牽扯進來。他問:「那你爸媽知道這件事後,有沒有打你?」

孟真把左臂伸到他面前,捋起衣袖給他看:「把我手打骨裂了,吊了兩個月的石膏。」

簡梁真的要瘋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仔細端詳她的手臂,問:「嚴重嗎?會不會有後遺症?還疼不疼?」

孟真搖搖頭:「不疼了,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她這隻左小臂也是多災多難,幾年前被剪刀劃傷,現在又被打骨裂,簡梁的手指從那條極淡的疤痕上滑過,心裡難過極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孟真收回手,又賴到了他懷裡,抱住他的腰,「簡梁,你答應我,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討論小寶。從現在開始,我們都把她忘了吧,我希望她也能忘了我們,那我的手,斷也斷得值得了。」

簡梁摟著她,沉思片刻後,點了點頭:「嗯,不過真真,你也要答應我,以後,不能再這麼自作主張了。」

「我知道,以後不會了。」

孟真又往簡梁懷裡湊了一些,就像是一個極度缺水的人,突然找到豐沛的水源,她貪婪地從他身上汲取溫暖和力量,只想待在他身邊,抱緊他,聞著他身上香噴噴的沐浴露味兒,一秒都不想分開。

可這樣的行為對簡梁來說幾乎算是酷刑,女孩子又香又軟,偏偏還整個人都窩在他懷裡。簡梁是個某方面功能很正常的年輕男人,任孟真抱了一會兒後,他實在忍無可忍,掰開她的手,趕她回房睡覺。

孟真黏他黏得還意猶未盡,沒辦法,只能噘著嘴、懨懨地回了房間。

這一天大起大落,促膝談心後,孟真很快就睡著了,簡梁卻睡不著。

他去陽臺上抽菸,慢慢地喝著那罐啤酒,腦海裡浮現出孟家每一個人的樣子:暴戾貪財的孟添福,粗鄙愚昧的蔡金花,市儈油滑的鈴蘭,多愁善感的招娣,勤勞寡言的喚兒,不學無術的耀祖,敏感細膩的招財,活潑可愛的識淵。

還有,他最最珍惜、最最寶貝的小姑娘——聰明勇敢、心思深沉、卻又超級愛哭的孟真。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過往場景像放電影一般,一幕幕在他腦中閃現。孟真一忽兒還是個髒兮兮的小娃娃,一忽兒變成了穿著圍裙給他煮麵條的小姑娘,一忽兒,又變成了小貓一般依偎在他懷裡的玲瓏少女。

十年像是彈指一揮間,但人生又有幾個十年?

簡梁拿出手機,明知道孟真暫時沒有手機,還是給她發了一條簡訊:

[真真,父母與你的羈絆只是人生中的一段路,不要讓它成為你的枷鎖。往後的路還很長,你一定會擁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溫暖小家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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