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鎮可樂

簡梁回家後,把這整件事說給母親梁淑芬和姐姐簡學文聽。母女兩個都聽呆了,連聲感嘆,當今社會還有這樣的家庭存在,真是匪夷所思。

梁淑芬是位優秀的中學老教師,本已退休,但被一所民辦初中返聘,開學後要去繼續教語文。簡梁向她諮詢,如何才能讓沒有戶口的兩個小女孩去學校唸書。

簡學文比簡梁大四歲,留著清爽的齊耳短髮,在一邊插嘴:「不用問媽媽,問我就行啦。首先,她們的老豆要把超生的罰款給交齊,交齊以後嘞,回老家就能辦戶口啦。辦完戶口在老家就一定有的讀,如果非要到這裡讀嘞,應該有民工子弟小學會收。如果非要讀公辦小學嘞,交贊助費就搞掂啦。」

簡梁頭疼:「姐,你去廣東讀個研而已,不要學他們那邊講話行嗎?」

簡學文嘻嘻笑:「其實很簡單的,就四個字,有錢就行。」

梁淑芬點頭:「是這麼回事。」

簡梁無奈地說:「你們也看到我拍的照片了,就他們家那個樣子,超生的罰款,怎麼可能交得起?」

簡學文攤手:「那就沒辦法咯。」

簡梁不滿:「不是九年制義務教育嘛,就因為黑戶就不讓讀書了?」

「你朝我抱怨有什麼用?誰叫他們生那麼多的?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ok?」簡學文掰著手指頭,「一二三四五,四女一男,還要生一個?他怎麼不乾脆再生一個湊齊七個葫蘆娃得了!」

簡梁心想:姐你還是太單純,人家已經生過七個了,這都是第八個了!

想了一個晚上,簡梁還是不信邪,第二天經過母親聯絡,問到了文興橋所在區教育局的工作人員。那人一聽這情況都驚呆了,說要彙報給領導,開會討論一下。

另一邊,計生辦的工作人員摸排了幾天終於逮到了蔡金花。蔡金花孕期才四個月,做流產風險還不大,但是她反應特別恐怖,一哭二鬧三上吊,舉著把菜刀就要往脖子上擱,嚇得工作人員動都不敢動。

有人好言勸她:「你超生,你家老孟就要丟了工作,你家娃娃就沒得上學,你也沒法去醫院生,萬一出了風險,都沒得救啊!」

蔡金花揮著菜刀嘶吼:「那我就和我家老孟一起去死!!和我家娃娃一起去死!!死在你們家門前!!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的!!」

對於這位破罐破摔且完完全全是個文盲的農村婦女,大家都沒了轍,逃回單位繼續想攻破思路。

但還沒等他們想明白,蔡金花就徹底地失去了蹤跡,還帶走了孟耀祖。於是,家裡只剩下了孟添福和大大小小四個女孩子。

簡梁對這件事情上了心,他總覺得,孟家夫妻的罪,不能讓小朋友來背。兩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一直不上學的話,長大了豈不是就像蔡金花那樣了?那人生就毀了啊!

他為這件事奔走,去教育局,去計生辦,並且請教自己大學裡的老師,最後,他說服了主編姐姐,在《錢塘晚報》上發表了一篇新的追蹤報道。

報道的標題就四個大大的黑體字——「我想上學!」。

配圖是五妹的照片,這是簡梁為她新拍的,在瀾宇花園的涼亭裡,五妹伏在作業本上,右手握著鉛筆,抬起頭,怯怯地望著鏡頭。

她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瞳仁黑白分明,小嘴倔強地抿著,渾身依舊很髒,黑乎乎的小臉和小手,本色出鏡。

效果一點不比希望工程的大眼睛女孩來得差。

很多市民打來熱線電話,說願意資助小女孩上學。還有老爺爺老奶奶親自趕到報社,留下現金說捐給小女孩,當然也有人譴責他們的父母,只顧生不顧養。

簡梁等了兩天,終於等到了他最想接聽到的一通電話。有一所香港富商為慶祝香港迴歸而資助的民工子弟小學,剛剛建成,九月第一批學生入學,離文興橋不算太遠。他們願意接收孟喚兒和孟五妹就讀,並且學費全免。

通完電話,簡梁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接著,就高高地跳了起來,開心地大叫!他跑到主編辦公室,張開雙臂與她擁抱。四十多歲的主編姐姐都被他嚇著了,笑著說:「簡梁,你將來一定會是個很出色的新聞人。」

簡梁滿頭都是興奮的汗,問:「為什麼呀?」

「因為你很執著,很純粹,並且有很強的社會責任感。」

當天晚上,簡梁幾乎是哼著小曲兒回家的,一到家,就把這件事說給父母和姐姐聽。只是他在說的時候,一直在撓頭皮,梁淑芬看著他,漸漸覺得不對勁。

她把簡梁拉到強光底下,讓他坐下,扒開他的頭髮仔細看。簡學文沒明白,也過來湊熱鬧。突然,她尖叫起來,一蹦三米遠:「啊啊啊——!!簡梁你頭上怎麼有蟲子的啊!!!好惡心啊你!!」

簡梁得了頭蝨,那是一種寄生蟲,藏在人的頭髮裡,發作時會很癢。

簡家如臨大敵,梁淑芬事後足足給全家做了一星期的消毒處理,並且在事發當場就把簡梁趕出門,讓他剃個光頭再回家。

簡梁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一天的好心情早已蕩然無存。頭蝨這玩意兒從哪裡染來的,他用腳趾頭想就知道。舉起自己的右手,他想他怎麼就這麼手欠,就那黃毛丫頭的髒腦袋,他怎麼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手摸呢?!

最後,抗議無效,簡梁在理髮店剃了個禿瓢,一臉鬱悶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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