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理想國

他忍不住揣度起來,這小東西,是在作戲誑他?還是當真生了此念,不想要這孩子?

他一言不發,思慮許久,又想著近兩年來,觀徐三言語行止,不像是看穿了他的身份;每回「修行」,雖總是緊閉雙目,不去看他,可卻也算是投入其中,不似作偽。

男人瞥了她兩下,又抓起她的腕子,不動聲色,為她把脈。而他這一探,發覺此脈圓滑,雖是微弱,卻也如按滾珠,看來徐三有孕,絕非作假。

他是真的有了孩子。

周文海眨了眨眼,不由勾起唇來,俯身吻著她的淚珠兒,含笑呢喃道:「三娘謬言。既是修行,如何能修出‘惡果’,實乃‘善果’也。更何況,佛經有言,‘諸餘罪中,殺罪最重;諸功德中,不殺第一’。貧僧與三娘已種出善果,絕不可犯下殺戒,誤了德行。」

徐三聞言,仍是愁眉不展。妖僧見此,幾乎是平生頭一回,生出了憂慮之心,心彷彿被人攥住一般,眸色一狠,乾脆又使出了鎖夢術來。

他一把鉗住她的小尖下巴,緊盯著她,待她眸色漸漸迷離,面色驟然陰戾起來,挑眉說道:「小東西,日日氣我,實在不乖。無論如何,這孩子,都得給我保住。嗯?可記好了?」

徐三迷茫地點了點頭。周文海見狀,稍稍安下心來,頓了一頓,又眉眼發狠,冷笑著道:「還有,從今以後,若是再有別的男人,膽敢碰你的手。要麼,你就砍他一條手臂,要麼,我就剁了你這小爪子!」

他捏了捏她的小臉兒,眯眼道:「可記住了?」

徐三咬唇,又點了點頭。周文海見此,嗤了一聲,抬手點了下她的眉心,徐三這才清醒過來。

她揉了揉眼,還未反應過來,便被身前之人,緊緊擁入懷中。徐三一怔,靠在他的肩上,只聽得周文海沉默許久,久到她幾乎要將他推開之時,方才在她耳畔,似是有些生疏,低低說道:

「別怕。諸事有我。」

人都說他智多近妖,好似千手千眼菩薩,洞察世事,無所不能。蠱術,幻術,易容術,鎖夢術,所有邪術,他皆分外通熟。

尤其是這易容術,無論是八十老嫗,抑或頑劣少年,只要他想,總能扮得九成相似,模仿起言語舉止,總是惟妙惟肖。

然而,直至今日,他方才發覺,往常弄虛作假之時,自己甚麼話都能說得,可如今真情一動,卻竟說不出這私情密語。不過三五個字,竟著實難以啟齒。

他眼瞼低垂,放開懷中女子,薄唇緊抿,盯著她看。

他想,他是喜歡這小東西的,就如他喜歡養蠱,喜歡佛經,喜歡惑弄人心,他也愛她這嫩如玉,香如蘭的身子,更愛她這腹中所懷的,他的孩子。

但他也不喜歡她,她讓他多了許多情緒,許多從前沒有過的情緒。他厭惡這種感覺,只覺得她好似貓兒,惱人又撓心。每當這種厭惡之感湧上來時,他便想棄她而去,冷她幾日。

更可恨的是,他的冷落,她似乎全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他的眉眼,這副與周文棠一般無異的眉眼,或許也在乎他的身子,畢竟他也給了她十足快活。至於其餘的,她似乎全不放在心上,實在讓他隱有怒氣。

他不能自揭身份,便只能在她清醒時,呈現出一個虛偽的自己;唯有當她被魘住之時,他才能將他的乖戾與邪佞,如實顯現在她面前。

周文海嗤了一聲,閉上雙目,暗暗告訴自己——

他已給她下了蠱毒,她已淪為他的掌中之物。這小東西還懷了孩子,這輩子都逃不出他手掌心。眼下無須煩心這些,還是儘快除掉宋祁為上,為了他的復仇大計,順便也為了他的妻子兒女。

他卻不知,待他合上雙目,徐三背過身去,卻是勾唇冷笑。

鳥窮則啄,獸窮則齧。

她如今前狼後虎,已是無路可投,為今之計,便是下一招險棋,成則翻身,敗則認命。為了她的理想與抱負,也為了她這腹中胎兒,她甘願放棄與犧牲。

轉眼已是建始二年的五月,綠楊帶雨,榴花豔烘。

徐三懷孕將滿四月,已然漸漸顯懷。此時的她,入宮已有月餘,白日里去齋宮督工,也就忙上三兩個時辰,晌午過後沒多久,便會被宮人請回宮中。

她只覺自己,宛若籠中嬌鳥,白日里由人盯著,放飛幾個時辰,不多時,便又被擒回樊籠。待到黃昏月上,那人處理完了政務,便會來她的宮苑,好似主人一般,問她吃睡得如何,督工可還順利,身子可有不適。至於朝堂種種,卻是一字不提。

待到她一一應答罷了,宋祁便會倚在榻上,斜瞥著她,笑容之中,帶著幾許玩味,亦有幾分自得。

自她入宮之後,他從不曾直言挑明,可他的眼神,卻向來不加掩飾。徐三沒少和男人打過交道,自然知道他的眸中,藏著的是深深的慾念。這既是男人對女人的征服欲,亦是上位者對於下位者的掌控欲。

如此朝夕晦明,日甚一日。

漸漸地,他的手也愈發不安分了。起初還只是揉揉手兒,到了後來,他故作無心,開始抱她,摟她,甚至有那麼一回,她正低著頭,看著督工文書,忽覺頸間一鬆,猛地回頭一看,卻竟是他湊近她後頸處,狠狠咬住她肚兜兒繫著的紅線,使力將它扯了開來。

她動了氣,嗔他惱他。宋祁卻勾唇輕笑,推說這不過是一時興起,玩笑而已,讓她莫要放在心上。

徐三看得出來,對於這種曖昧,宋祁無疑很是享受。他對她甚至還有些不該有的誤會,以為這竊玉偷香般的曖昧之情,便連她也沉溺其中。

他卻不知,徐三縱是受困宮闈,也絕不是無計奈何。便是沒了周文棠幫她,她也不缺人手,為她收買宮人,暗通訊息。朝中大小事宜,她皆知悉於心,便連宋祁緝捕了近兩年的崔金釵,也已被她暗中派人除去。

她心知,宋祁貪慾如狼,嗔猛似虎,對於這種點到為止的曖昧,終有一日,不復滿足。很快,她這身孕將滿四月,按著御醫所言,便可以孕中行房,到那時候,她定是難免受辱。

徐三立於窗下,思及此處,不由深深吐了口濁氣。她告訴自己,若是最壞的情況發生,她就使出最狠的手腕。她可以輸,但絕不可喪失意志,束手就擒。

轉眼到了五月底,這夜裡徐三一回宮中,一眾宮人便含笑圍了過來,將她摁在鸞花鏡前,又是為她濃抹胭脂,又是為她巧畫娥眉,言辭之間,頗有討好之意。

徐三雖闇然心驚,卻不動聲色,假作順從。旁人見她乖順,這才對她如實托出,卻原來今日朝上,宋祁竟然頒旨,說徐三腹中所懷,乃是龍種,因此要將她冊封為後。

徐三一驚,垂眸一思,暗自有了猜測。多半是朝中老臣,又借宋祁無子說事,宋祁情急之下,才將她搬來救急。只是認子倒也罷了,說要立後,實在荒唐!

她心煩意亂,暗自惱恨,卻又不好此時生事,唯恐宮人生出疑心,再向宋祁稟報了去。待到眾人為她梳妝罷了,她斜眼一掃,只見身邊只餘兩名宮婢,皆已被她收買多日,實屬可信。

徐三眉頭微蹙,正要起身,可就在此時,忽見一柄匕首,泛著凜凜寒光,自簷上驟然飛了過來,直直插在了她身前的桌案上,離她不過一指之距。

徐三見了這匕首,卻是勾唇輕笑。她將那匕首拔下,緩緩回身,只見來者戴著斗笠,手執佛杖,一身白衣,立在她的身後,整個人陰惻惻的,泛著肅殺之氣,無疑就是她想引出的那條毒蛇。

金闕宮中,男人抬袖,緩緩抵起斗笠,眼神雖是陰冷,唇角卻是微勾。

他站立不動,眯眼看向徐三,只見金蓮燭下,她穿著分外輕薄的絳裙,櫻唇紅小,半胸酥嫩,倒比往常更為勾人。因有孕在身,她比先前豐滿許多,臉兒也圓了,肚子也鼓了,便連那凌厲的氣質,也隨之軟了幾分。

見他過來,徐三笑吟吟地看著他,朱唇輕啟,喚他道:「上人。你來了。」

檀香四起,其餘宮婢,雖仍立在一旁,可眸色皆已迷離。周文海緩步上前,雖緊盯著她不放,卻是一言不發,但笑不語。

徐三見他如此,也懶得再與他周旋,把玩著手中匕首,垂眸對他笑道:「上人,我聽人說,女子若是中蠱,生下胎兒,這胎兒身上,自然也帶著蠱。這小孩子啊,可比不得大人,一旦受蠱,便連幾個時辰也活不得,一生下來,便要夭折。」

周文海聞言,微一挑眉,隨即沉沉笑了。

他雖懷疑已久,可始終未見破綻,今夜方知,她早已看破自己的身份。只怕便連她腹中胎兒,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她一旦有孕,他便不得不為她解蠱。且在她生子之前,他都不能再給她下蠱。好一個小東西,心知中蠱已是在所難免,竟敢如此捨命一搏。

他彎下腰來,揉著她的髮髻,狀似溫柔,含笑輕語道:「好。給你解蠱。」

言罷之後,他那修長手指,緩緩向下,輕輕拂過她的耳鬢,在她的鎖骨處驟然止住。他眸色一冷,遽然挑起她系在頸上的墜子,眯眼一看,只見她頸上所墜,赫然正是那香筒的內芯。

卻原來,自始至終,她都不曾中過他的幻術,她一直在欺他騙他,引他入局。

她迷離的眸色,是假的;她帳中的嬌吟,是假的;便連二人初夜,她驟然清醒,將他推開,也是在逢場作戲!

好一個徐挽瀾。這騙人的勾當,可謂是他立命之本,未曾想如今竟被一個女子騙了去,騙得他動了心,失了魂,不惜親自冒險而來,入宮相救。

只是便連他也訝異不已,他心中竟然一絲怒氣也無,甚至還有幾分狂喜,唇角都抑不住地勾了起來。高興,實在高興,他從不曾被人騙過,如今被她騙了,倒讓他難得亢奮了起來。

他目含痴迷之色,笑意漸深,徐三看在眼中,只覺得分外滲人,皺了皺眉,又狠聲道:「我不止要你給我解蠱。別以為我不知道,先帝崩殂之前,生下的那個女嬰,如今就在你的手中。我要你,把她給我。你若不給,你這孩子,今夜就得作鬼!」

周文海受她威脅,眯眼道:「是,在我手中。你若想要,給你便是。連帶著柴荊,也一併給你。」

徐三見他應下,仍是不信,又拿來紙筆,令他寫下帝姬如今何在。周文海嗤了一聲,也不推託,當即揮筆寫就,徐三瞥他一眼,匆匆走至窗下,飛鴿傳書,將訊息遞去徐璣處。

她才一抬袖,將那白鴿送出,便覺腰上一緊,卻是周文海牢牢將她錮住。緊接著,那人便靠近她耳畔,溫熱的鼻息,挾著危險的意味,不住滲入她的耳中,搔得她很是不適,眉頭緊擰,伸手欲推。

周文海見她蹙眉,眯起眼來,狠咬了下她耳垂,又輕輕問她道:「兩個月不見,想我了沒?」

徐三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我對你,那是朝思暮想。你若不來,我豈不是賭輸了?」

周文海輕哂道:「你怎知我會來?嗯?你如何敢賭?」

徐三挑起鳳眼,勾唇笑道:「你一定會來。你忍了一年,方才對我下手,可見你對我,不止有欲,更還有情。你給我下了蠱,卻仍不自揭身份,那是因為你怕了,怕我對你翻臉。之後我說要墮了孩子,你瞧瞧你,當即就發了怒。」

男人撫著她隆起的小腹,勾唇冷笑道:「你今日猖狂,不怕我日後報復?」

徐三斂去笑容,平聲說道:「你敢報復,我也受得住。還有六個月,孩子一生下來,隨你報復。」

周文海見她如此,反倒更為喜歡,狠狠在她頸下咬了一口。徐三一驚,連忙推他,故意怒道:「你留下齒痕,待會兒陛下見了,定會起疑。」

周文海嗤了一聲,冷笑道:「夠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是想激我殺他。引風吹火,借刀殺人,你這小東西,本事倒是足。」

徐三斜瞥著他,卻見周文海稍稍一頓,慵懶笑道:「罷了,今夜高興,你想我殺,我就去殺他,反正留著也是個禍害,更何況,我還跟他有仇。小東西,乖乖守在這兒,我去去就回。」

徐三勾起紅唇,媚眼如絲,頭一次主動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周文海眸色微深,俯身親了她半晌,這才轉身而去,疏忽之間,消失不見。惟餘佛杖上的金鈴兒,隨風輕響了兩下,鈴聲落罷,徐三抬眸,便見身側宮人,已然清醒過來。

她面無表情,單手拔下金釵,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挑著燈花。金蓮燭焰,照著她腕上的梅花瘢痕,寒梅冷豔,暗香清絕,一如其人。

赤月如血。

宋祁身著織金蟒袍,足蹬黑緞朝靴,獨坐殿中,垂眸不語。燭火微弱,映出了他那面上的疲乏之色,卻映不出他心中的愁思苦恨。

是,他如今清剿光朱,得勝歸來,又將徐三囚於宮中,這金殿龍椅,似乎早已坐得穩當。可他心中卻是明白,一來,光朱雖滅,妖僧尚存,宋祁雖見過他數回,卻始終難以知其身份,這個妖人,實在是他心腹大患,他日必定再生事端。

二來,便是這子嗣之事。他登基以來,時不時便宣召御醫,問自己何時將有子嗣,可那些婦人,每每皆是面露難色,說甚麼腎主閉藏,肝主疏洩,而陛下時常動怒,傷腎傷肝,以致腎精耗損,故而難以使女子受孕。

他看得分明,他這輩子,只怕註定絕後。今日朝上,他被那些老婦逼得急了,乾脆將徐三腹中胎兒,認歸己有,只想藉此一堵眾口。至於那封后之言,他也不知怎的,直接就脫口而出,只是此言落罷,他又不由有些後悔。

罷了。此言既出,如何還能反悔?

宋祁思及此處,搖頭一嘆,起身欲要去徐三處,豈料便是此時,燭焰忽地明明滅滅,似是被風吹拂不止。可四下門窗緊閉,如何能夠起風?

宋祁眸色一沉,掀擺而起,一手拔劍出鞘,口中則高喚門外禁衛。只是這金殿之中,唯有他的呼聲不住迴盪,他喚了半晌,卻無一人相應。

宋祁屏息凝氣,強定心神,持劍而立。四下寂寂,遽然之間,有金鈴之聲,忽遠忽近,好似鬼魅妖邪,低吟喃語,自阿鼻地獄而生,索命催魂而來。

宋祁知道,是他來了。

當年,他本欲借周文棠之手,除去這妖僧,未曾想到頭來,閹人死了,僧人卻還活著。而如今,這妖僧到底還是報仇來了。

他強自鎮定,心中卻仍是慌亂不已。他咬緊牙關,握緊劍柄,忽覺身後冷風肅然,再一回首,卻見有一人手持佛杖,白衣如雪,斗笠壓得極低,不知何時,早已端坐在了龍椅上。

宋祁見此,怒從心生,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淡淡笑道:「聖僧,許久未見,別來無恙?聖僧向來高深,鋪謀定計,舉無遺策。我欽服不已,等了聖僧多年,只想與你共商天下大計。」

周文海的面容,隱於半明半暗之中,薄唇微勾,笑得玩味。他把玩著案上玉璽,故意低低問道:「我想要高官厚祿,你給不給?」

宋祁應下之後,他又輕笑著問道:「高官厚祿,我不要了。我改要金銀財寶,陛下賞不賞我?」

宋祁垂眸,猜不透他話中深意,只得又出言應下。周文海聞言勾唇,又低低問道:「我想要你後宮美人,你給不給?就那個,懷了龍種的,我要她。」

宋祁沉默了,一言不發。

他攥緊劍柄,手腕微起,可沒過多久,卻又垂下手來。周文海專心玩著玉璽,在奏疏上來回亂蓋章印,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見宋祁淡淡笑道:「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待她生下帝姬,養好了身子,我就派人給聖僧送去。」

帝姬?是個女兒?

周文海頓了一頓,又眯眼道:「不好。我今夜就想要她。」

宋祁默然,半晌才淺笑道:「也好。她有孕在身,將滿四月,我先前已問過太醫,四個月到七個月間,也不是不能行房,只須小心些罷了。」

這妖僧故意嘆了口氣,搖頭道:「不好。我不想小心。你這帝姬,只怕是保不住了,要毀在我的手中。那女人能不能活,也不好說。夜裡血光四濺,你得讓御醫在外頭守著才好。不過你也放心,一命換一命,從今以後,我絕不再找你麻煩。」

宋祁咬牙道:「好。我會讓御醫在外看守。」

他話音未落,卻見佛杖乍起,將那龍案劈了開來,書案上的奏疏章表,霎時間紛落如雨。宋祁心上一緊,只見燭火微弱,那人薄唇微勾,陰惻惻地笑著,令人不由毛骨悚然,冷汗涔涔。

「好啊,你不但殺妹弒母,殺我光朱子弟,如今還要殺我妻子,殺我女兒。你說,我該不該殺你?」

宋祁一驚,倒是不曾料到,徐三竟與這妖僧暗中勾連,腹中禍種,也是這妖孽的骨肉。他方才還只是怒,如今卻是恨了,既恨妖僧,更恨徐三!

他心上一橫,竟不管不顧,抬劍朝著那妖僧刺了過去。周文海卻是勾唇,不閃不避,立在原處。宋祁雖知其中必然有詐,可卻已然顧不上深思,使出全力,一劍刺入。

劍身穿透胸膛,頃刻之間,血流如注。

宋祁凝望著那噴湧而出的鮮血,不由低低笑了,甚是愉悅。可他笑著笑著,忽覺心上劇痛襲來,再一低頭,卻見自己手持長劍,深深扎入了自己的胸膛。織金蟒袍,已被殷紅染透,他再一抬頭,只見宮人面色驚慌,回顧四周,哪裡還有那妖僧的身影?

金鑾殿中,宮人驚亂,誰也不曾聽得,有兩下搖鈴,突兀而響,又飄然遠去。金鈴嫋嫋,似乎還伴有一聲低笑,笑中盡是譏諷與自得。

只是這持鈴之人,卻是不知,螳螂緣蜩枝,黃雀伺其後。誰是獵者,誰是鹿麋,還要再看後事如何。

群龍無首,不過月餘,徐三便迎回柴荊,扶立帝姬登基,自己則為輔政大臣,成立內閣,攬權改制。歷史如江流宛轉,曲曲折折,卻終又重回軌道。

十月中旬,歲暮嚴霜,徐三產期將近,周文海終是信守諾言,為她解蠱。當日午後,徐三當著周文海的面,咬破自己指尖,細細盯著自己流出的血,只見血色殷紅,果然不見了那詭密蛆蟲。

如此看來,在她身上,真是沒有蠱了。

周文海淡淡含笑,俯身吮住她的指尖,將那櫻紅的血珠兒一一舐去。徐三眯起眼來,緊盯著他,卻是眸色幽深。

蠱毒一除,徐三隔日就下了手。男人這日醒來,只覺比往日昏沉許多,皺了下眉,再朝著四周望去,卻見四下黑沉沉的,自己的雙臂雙足,皆被鐵鏈拷住,就連脖頸上,都足足套了兩圈鏈條。

周文海垂眸,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鐵鏈,卻是笑了。這小東西,竟然將他鎖在了地窖裡頭。

他不以為然,正要使計脫身,卻忽地發覺身上沒有一絲力氣。周文海心上一沉,再一抬頭,卻見徐三挺著孕肚,不知何時,已然手持燭盞,彎腰立在了他面前,笑吟吟地打量著他。

女人挑起他的下巴,輕笑著道:「你往日猖狂,就不怕我日後報復?依我之見,你這老東西,才是想要吃肉的鷹,奄奄一息的虎。」

她笑意漸深,輕語道:「老東西,聽好了。我為何會知道帝姬在你手中,為何幾年來不受你迷惑,為何有法子將你治住,全是因為,我認識你師父,大理的那個師父。」

她輕輕拍了兩下男人的俊臉,又含笑說道:「老東西,你這張臉,我實在是捨不得,所以才饒了你的性命。你要是敢自毀容貌,我就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文海眼神灼熱,緊盯著她。徐三凝望著他,忽地傾身向前,主動吻上他的薄唇,周文海眯眼,正欲迎合,徐三卻驟然咬牙,生生將他雙唇咬出血來。鮮血湧出,她卻又吻了上去,兩唇相接,血腥濃重。

只是這血腥氣息,反倒令他更為沉迷,心中隱有亢奮。可他正欲索求更多,徐三卻忽地後退,手撫孕腹,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周文海勾起唇來,喉結微動,氣息粗重,沉沉笑道:「小東西,你,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你逃不掉了。」

徐三卻是笑了,不以為然道:「你錯了。孩子,是我的。至於你,是不是我的,全要看我想不想要你了。」

她言罷之後,冷笑一聲,手持燭盞,拂袖而去,將這最後一絲光明也徹底帶離,惟餘周文海一人,獨處地窖,被無邊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

十一月底,大雪紛揚。徐三幾經周折,在府中生下一女。

昏昏沉沉之中,她合上雙目,暫且歇下,待到再一醒來,卻見榻側坐著一人,身裹白衣,臂纏佛珠,懷中抱著一酣睡女嬰,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

徐三一驚,立時起身,當即大怒道:「誰將你放出來的?」

「噓。別驚著阿囡。」周文海勾唇,眯眼笑道:「你今日生女,我有不得不來的理由。小東西,聽好了,當日我雖為你除去蠱毒,卻也未曾除盡。你身上還有一蠱,乃是我獨門絕學,只養在你身上,絕不會傳與女兒。」

徐三咬牙道:「甚麼蠱?」

這妖僧挑眉笑道:「名字還沒起好,姑且叫作‘同生共死蠱’。我若死了,你也不能獨活。你若死了,我也得捨命奉陪。如何?這合不合夫妻之道?」

「你——」她手攥成拳,「你定是在騙我!」

周文海眯眼瞧她,笑道:「我是不是在騙你,你一試便知。」

徐三氣急,眼眶幾乎泛紅,顫聲道:「你,你派來潘亥,氣死了我阿母,還給玉藻下了蠱。你還殺了潘亥,絕了玉藻的後路。你殺了中貴人,還給我下蠱,趁我被你所惑,要了我的身子。甚麼同生共死蠱,我終有一日,要親手殺了你!」

周文海很是無辜,挑眉道:「潘亥確實是我所派,只是他氣死你娘,還給那小奴下蠱,這些與我何干?又不是我讓他乾的。你既然認識我那大理師父,那小奴該是能活下來的,可他倒好,自尋死路,與我何干?」

他稍稍一頓,又沉聲道:「那閹人嘛,是我殺的。我若不殺他,他就要殺我,我也是為了自保。而你呢,你從不曾中過我的幻術,亦不曾為我所惑,分明是你騙去了我的身子,怎麼反過來還汙我清白呢?」

他這人,向來是奸狡詭譎。徐三懶得與他爭辯,斜了他兩眼,冷聲說道:「行。你要想和我鬥,那我就和你鬥一輩子。」

周文海斜睨著她,嗤了一聲,沉沉說道:「小東西,你好好想想,當年是誰,砍了我養的獒犬,殺了我的得力徒兒,還將我藏在佛經中的秘法揭穿?那可是十幾年前,我可還沒招惹過你。」

他此言一齣,徐三反而理虧了。她欲言又止,終是無可爭辯,乾脆背過身去,用被子將頭矇住。可她才一蒙上,周文海便將被子扯去。如此反覆數回,徐三惱了,回頭正要報復,周文海卻驟然俯身,吻了上來。

糾纏許久過後,二人各自作了妥協。

幼主是個痴兒,宋氏血脈已斷,這大宋江山,遲早要落入徐三手中。周文海蟄伏多年,為的不過是報仇雪恨,至於日後如何治國,他實在無心於此。更何況,他如今娶妻得女,仇女症早已痊癒,不知不覺之中,早已轉了性子,不復往日陰戾。

徐三與他約法三章,第一,絕不准他插手政事;第二,待到女兒長成,他絕不可將他那些邪門歪道教給女兒,若非要找人傳下去,那就自己去找個徒兒;第三,若無她準允,不許在徐府及宮中施展邪術,更不準濫殺無辜,為非作歹。

周文海聞言,一一應下,思索片刻,又勾唇輕道:「小東西也得答應我——第一,不許紅杏出牆,從前的我不計較,但往後,你只能有我一個;第二,過往恩怨,不許再提;第三,小阿囡須得隨我的姓。你已有了個姓徐的傻兒子了,分我一個,又有何妨?」

徐三無奈,只得答應下來,暗地裡卻又派人,試著尋找那大理巫醫。只可惜她尋了幾年,都毫無所獲。而周文海呢,這幾年,倒是意外地安分。

他擅長醫術,便開了醫館;他擅長易容,便賣起了脂粉;如此一來,沒過幾個月,便賺得盆滿缽滿,還將徐三的那些鋪子,都打理得很是紅火。

而在小女兒長樂面前,他也跟換了個人似的,對女兒分外寵溺,甘心為其當牛做馬。某夜徐三回府,掀帳一看,便見周文海彎身跪在榻上,長樂騎跨在他結實的背上,含糊不清地喊著「駕」,騎大馬騎得咯咯直樂。

他的蠱術,雖不曾傳人,可他的幻術與鎖夢術,卻都傳給了裴秀。只是這老東西,妒心極重,就連裴秀的醋都吃。二人雖是父子,亦是師徒,可這關係,實在有些微妙,堪稱亦敵亦友。

周文海的醋勁兒,京都府上下,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某日徐三與同僚,去了酒樓議事,席間同僚召來小倌兒,陪侍左右,徐三連連推卻,孑然獨坐。可饒是如此,仍然招來了府中的那妖孽。

周文海妒火中燒,不動聲色,入座席中。他來了沒多久,房中便生出許多毒蛇惡蟲,嚇得眾人鬼哭狼嚎,四處奔逃,更有甚者,當即從二樓推窗跳下。

周文海安坐如山,飲盡濁酒,撫掌大笑,徐三在旁斜瞥著他,心知他這是殺雞儆猴,警示自己。這妖僧,從不曾改過性子,陰戾乖僻,一如從前,而如今,不過是將他的本性,暫時藏了起來罷了。

嘖,府中養了這麼一個禍害,朝中更是忙得無暇脫身,她如何還有心思紅杏出牆?罷了,孽緣也是緣,只要他安分守己,她也就姑且忍之。

這無奈的容忍之下,是否也藏了幾分情意?她辨不清,也無心去辯,只是偶爾情思迷茫,她仍是忍不住問自己——

若是當年正月,她信了曹姑之言,替周文棠去了大相國寺,周文棠會不會活下來?她若去了大相國寺,有沒有那等本事,能將周文海除去?周文棠若真活下來了,她又是何等模樣?

只是這般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過。她到底還是和周文海安度一生。

那老東西,比她大上九歲,自是比她先去。臨終前夜,他唇角微勾,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附在她耳畔,對她輕語道:「小東西,同生共死蠱,不過是我拿來騙你的。」

他身側之人,早已登基多年,改姓為宋,在人前向來是威儀赫赫,多年來力推改革,殺伐果決,堪稱鐵腕帝王。徐三娘雖已半老,風姿卻是不減當年,嗤笑一聲,抬腕將他推開,嫌棄他道:「我早就知道了。」

周文海眯起眼來,卻見徐三忽地笑了,笑靨清豔,一如當年。

他微微一怔,便聽得徐三低低笑道:「反倒是你,這幾十年來,一直用那鬼畫符,在你的小本子上勾勾記記。老東西,不就是拼音麼,你真當我看不懂?」

直至白髮蕭疏,他都不肯輕易說出情話,只將那些私情密語,用拼音寫入隨身帶著的薄冊。他卻不知,他的這小秘密,早已被她窺破。每回惱他,氣他,看看他記下的情話,便也勉勉強強,寬諒了他。

周文海聞言,默然許久,勾住她的手兒,緩緩笑道:「小東西,下輩子,我還是想要你。」

「下輩子?」徐三挑眉,故意笑道:「下輩子,你得喚我一聲弟妹了。」

「弟妹又如何?」男人不以為意,聲音嘶啞,卻仍是嗤笑道,「該是我的,還是我的。你好好想想,甚麼賣花郎、喪家犬,能有我這般厲害?嗯?」

徐三聞言,哭笑不得。這老東西,死到臨頭,還一心想要比較這些,實在讓人嫌棄。待他死了,她可要將他葬得遠遠的,免得這老妖物陰魂不散,身死之後,化作鬼魅,還是日日糾纏不放。

二人相愛相殺,相欺相瞞,這一生好似金繩鐵索,糾纏弗止。直至浮生到老,白髮如霜,也不知是她赤手捕長蛇,擒住了他,還是他楚山囚鸞鳳,將她困住。

若說來生。她緩緩起身,放下錦帳,心中暗道,來生還是不見的好。

但他若是非要相見,罷了,拿他無法,只好再忍他一世。

思及此處,徐三勾唇輕哂,卷帷望月。燈燼垂花,月如霜白,她獨立寒階,心知帳中之人,已是西山日薄,無力迴天,半晌過後,竟不由愴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