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查子

大雪已經停了。

放晴的夜空竟然能看見零星幾處星點。

王疏月側頭朝西稍間看去,稍間裡的燈是亮的。皇帝的影子就在窗戶上,在她看過去的時候,又一晃不見了。

金翹仍然在養心殿外等她。

見她走得步履蹣跚,忙上前扶住她道:「說皇上跟主兒發了雷霆,可讓奴才急糊塗了。您怎麼了,受皇上責罰了嗎?」

王疏月搖了搖頭。

「沒有,先不忙回去,去奉先殿。」

「是。」

「欸,等等。」

她彎腰揉了揉膝蓋:「傳輦來吧。我走不動了。」

奉仙殿乃「同殿異室」規制。

後殿有九間閣間,分別供奉不同代的列聖列後。中以穿廊相連。

王疏月走在繪金線大點金旋子彩畫的簷下,穿過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門,獨自一人走進供奉先帝后牌位的後殿閣間。其間她一直在回想,去年的秋天,在熱河外八廟普仁寺中,皇帝與桑格嘉措說的那一席話。

「娘娘有娘娘來處和歸處。皇上有皇上的來處和歸處。」

「朕與和妃,是有願同流的人。」

在這改天換地之後的王朝初幾代,異族為主,漢人為奴的背景之下,她憑一己之力撞入王朝的血脈傳承,父權子襲的陰謀陽謀,實在是挫傷處處,但這也正是所謂「有望同流」的代價。

奉先殿的黃色琉璃瓦重簷廡殿頂,地上鋪成的金磚,閉合的後殿隔間門。這一切都象徵皇族血緣的貴重與封閉性,也反應出這血緣之中,父與子,母與子之間,脆弱的信任和敏感的戒備。

王疏月望著神牌前大阿哥的背影,幼年的柔軟被嚴肅明正的燈火吞光了,越發顯得倔強而疏離。所以這些皇家的人啊,一代一代的更替,所受的折磨卻是相同的。皇帝少年時受過的傷痛已是陳傷。他明明是想維護自己的孩子,但卻又不自覺地把自己後代,也摁入與他相同的命運裡。

王疏月望向大阿哥身前的神牌。

銅底鎏金的牌身上,張牙舞爪地爬著九條鱗片指抓清晰的龍,上書她看不懂的滿文,和跪在他下面的孩子,一道排斥著她這個漢人出身的女人。

大阿哥靜靜地跪在神牌前,漸漸從香火氣味裡聞到了王疏月身上的清香木香氣。

他回過頭來,正見王疏月獨自一人立在門口。若換作以前,他一定會撲到她身旁,開心地喚她和娘娘,但這會兒他叫不出口。可再排斥她,他還是有知覺,記恩情的孩子,想著她將為了維護自己,和自己阿瑪爭執的場景,又覺得自己這樣很傷她的心。

想著,給鼓起嘴低了頭。

「欸,大阿哥以後都不理和娘娘了嗎?」

王疏月走到他的身邊蹲下來,先開口了口,伸手去摸他的後腦勺,大阿哥卻避開了。

「兒臣和您親近,額娘在天上會傷心。」

他說得很認真。雙手卻不自在地往身後背去,試圖和疏月拉開更遠的距離。

王疏月點了點頭,將手收了回來。

她也跪了一日,蹲著也像在受刑,索性抱著膝蓋靠著大阿哥坐下來。

「那大阿哥跟和娘娘說的話,都不算數了嗎。」

大阿哥抿著唇沒有出聲。

王疏月溫聲續道:「大阿哥跟和娘娘說過,以後要像和娘娘保護大阿哥那樣,保護和娘娘的。」

「可是,您說您有皇阿瑪保護,要兒臣保護好額娘和皇額娘……」

「那如果你皇阿瑪不保護和娘娘了呢。」

大阿哥抬起頭來,竟見王疏月眼中藏著些晶瑩,在燈火的映襯下閃著令人傷心的光芒。

「皇阿瑪……是不是因為兒臣責罰您了。」

「嗯。」

大阿哥頂直了脊背,聲也不由自主地高了上去。

「皇阿瑪怎麼責罰您的。」

「罰和娘娘和大阿哥一道跪著呀,大阿哥跪了多久,和娘娘就跪了多久。」

大阿哥聽她說完,眼光則落到了王疏月的膝蓋上。

半晌,終還是試探出小手來,猶豫了一時,輕輕地覆了上去。

他已經在奉先殿裡呆了很長一段時間。早就被烘燙了身子,那隻小手一觸到王疏月的膝蓋,溫暖就渡了上去。

大阿哥抬起頭望向王疏月:「額娘說過,和娘娘您膝蓋不好。是不是很疼啊。

王疏月的鼻子一酸。眼淚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好在啊,他還沒有被逼傷根本,他到底還是從前那個暖心而溫柔的孩子。

「和娘娘您怎麼哭了。」

王疏月忙低下頭去掩飾。

「沒有,和娘娘就是覺得疼,沒出息,疼哭的。」

大阿哥轉過身子,側跪下來,對著自己的手哈了一口氣,然後又認認真真地把手出搓燙,小心翼翼地重新覆住了她的雙膝。

「和娘娘,兒臣明日去給皇阿瑪請罪,都是兒臣的錯,兒臣惹皇阿瑪生氣,求皇阿瑪不要責罰您了。」

王疏月喉嚨裡哽咽,說不出話來。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這一回大阿哥並沒有避她。反而鬆開一隻手去替她擦眼淚。

「和娘娘不哭,兒臣保護您。」

王疏月心中悲歡交雜。

也許這座紫禁城裡有很多人在用陰謀謀生謀情,但她只想為所珍視的人,把情深用。誠然她也有所求,但她求來的東西,到底紮紮實實,堅定無虛。

她想著,輕輕將大阿哥攬入懷中。

「大阿哥,無論如何都不能怪你的皇阿瑪,他疼愛你,也希望你能好,但他是你的父親,也是我們大清的皇帝,有的時候啊……他要和大阿哥做君臣。和娘娘知道,那個時候,大阿哥心裡有話,就不能跟你皇阿瑪講了,但和娘娘不希望你憋在心裡。不管大阿哥以後跟著那位娘娘,和娘娘都會一直陪著大阿哥的,你想跟和娘娘說的時候,就來翊坤宮找和娘娘。好不好。」

懷中的孩子肩頭瑟了瑟。也不知道是在點頭還是搖頭。王疏月感覺胸口被滾燙的水浸溼了。

「不是的,兒臣……兒臣……喜歡和娘娘,兒臣不想跟著其他的娘娘。」

他聲音裡帶了哭腔,一下子淚流滿面。

王疏月忙取出自己絹子取給他擦拭。

「不哭。你才把和娘娘哄好了,怎麼自個又這麼沒出息了。」

孩子一旦哭泣來,那眼淚就跟決堤的水一樣怎麼都收不住。

「兒臣難過,兒臣願意聽皇阿瑪的話,跟著和娘娘,可是順娘娘跟兒臣說,兒臣的額娘……額娘……就是因為皇阿瑪要把兒臣過繼給您,才病死的……如果兒臣跟叫了您母親,那額娘一定不會原諒兒臣的。」

他終於把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摟著王疏月哭成了個淚人。王疏月撫著他的背,幫他順著氣兒。心中十分心疼。

「立嫡立長」太后與皇后也許從來都沒有真正放心過,哪怕皇后已經有了身孕,還是不敢把大阿哥放在她身邊。可是,這樣騙一個孩子,這樣離間他們父子之間本就脆弱的關係,當真有必要嗎?

王疏月摟緊了大阿哥,她並不想去跟這個孩子解釋什麼宮廷複雜人心險惡,她壓根就不忍心告訴這個孩子,他被人視為棋子籌碼的真相。

「我們大阿哥不哭,和娘娘不會讓你皇阿瑪逼你叫我母親的。我們大阿哥,只有成妃娘娘這一個母親。你以後啊,還是叫我和娘娘,我啊最愛聽大阿哥這樣叫我了。」

大阿哥縮在她懷裡,漸漸平息下來。

純粹的真心帶來的安定感,無論什麼時候都令人貪戀。她不因為子嗣名分不定而放棄對他好,縱然他還是個孩子,也明晰地感受到了王疏月的那顆心。

他抱住王疏月不肯撒手。

「和娘娘,您真的不逼兒臣叫您母親嗎?」

王疏月低頭望著他。溫聲道:「是啊,你不要和娘娘,但和娘娘要陪著大阿哥。和娘娘答應了你額娘,一定一定,要維護好你,不要我們大阿哥以後受一點點傷害。哪怕大阿哥要跟著順娘娘生活,和娘娘,也會給大阿哥做茯苓糕,看大阿哥寫大字。所以……」

她扶著他直起身。含笑望望著他的眼睛。

「所以,大阿哥哭夠了,明日就不要哭了。和娘娘陪著你去給你皇阿瑪認錯去。和娘娘保證,絕不讓你皇阿瑪吼你。」

大阿哥臉上還掛著淚珠子,聽她這樣說,又鼓起了嘴,跪直身子。

「不,我也要保護和娘娘,絕不讓皇阿瑪再罰您跪。」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臉。

「你不會再不理和娘娘了吧。」

「不會。」

「那你生你皇阿瑪的氣嗎?」

「兒臣不敢。」

「來,那就聽你皇阿瑪的話,跪好。和娘娘陪著你。」

整個一夜,王疏月都沒有和眼。

奉先殿應該是紫禁城之中,最與王疏月相齟齬的地方。

正如他們身處的這間宮室旁,供奉的正是大清開國皇帝和他的皇后。這位皇后,也就是那位為維護皇族血脈純正而在神武門後立下:「纏足女子不得入宮」的鐵律的女人。幾十年後,他的子孫後代,雖已經令她的懿旨蒙塵。但漢女仍就不得為正妻,整個紫禁城,甚至整個朝廷,仍舊對王疏月有諸多猜忌和戒備。

除了皇帝,和此時她眼前這個孩子。

孩子總是忍不住困的,跪到半夜,就靠在王疏月的身上睡著了。

後半夜的時候,何慶來了一次,抱來了一條毯子來給大阿哥蓋上,王疏月認出來的,正是養心殿西稍間的那一條。

何慶輕手輕腳地走到王疏月身邊。

「小主子睡得真好。」

「是啊,太累了。主子還沒歇嗎?」

「沒有,主子原本是躺下來了,但聽上夜的人說,三更天都沒有睡踏實,這會兒已經起來,去南書房了。」

王疏月算了算時辰。「還不到四更天啊。」

何慶道:「王老大人已經在值房裡了,今兒是要叫大起的,許是萬歲爺去乾清門前還有事要跟王大人議吧。和主兒……您……」

他指了指大阿哥,「您就這麼抱了大阿哥一夜啊。」

王疏月低頭看向大阿哥,他恐怕真的是累了,一張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口水都要流出來,王疏月連忙用絹子替他擦了擦,一面應了何慶一聲。

「嗯。」

何慶笑了笑:「小主子呀,您說您多有福氣,萬歲爺罰您跪著,和主兒啊,就護著您這麼睡著,難怪萬歲爺要跟小主子吃醋了。」

「吃醋?」

何慶撇了撇嘴:「和主兒,您在啊,咱們萬歲爺就睡得安穩,您不在啊,他就能二更天起來瞧摺子,萬歲爺要是知道您今兒護著大阿哥睡得這麼自在,管保氣死。」

王疏月被他那說話時擠眉弄眼的樣子逗笑了。

「咱們已經被皇上罰得跪了一日了,怎麼還跪得動,您可別說出去,只說我和大阿都規矩著呢。」

正說著,懷中的孩子從毯子裡伸出手來,嘟囔一聲睜開了眼睛。

「喲,小主子醒啦。」

「何公公。」

他喚了何慶一聲,又看向王疏月。

「和娘娘,什麼時辰了。」

「快四更了。再睡會兒吧。」

大阿哥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不睡了,要去給皇阿瑪請罪。」

何慶笑了:「阿彌陀佛,小主子您可算發慈悲了。」

王疏月道:「外面還在下雪嗎?」

「下呢,下了一整夜,路上都積了半腿高的雪了。奴才過來的時候,乾清門和月華門都在掃雪。奴才讓人給您和大阿哥傳輦吧。」

王疏月搖了搖頭:「不用,備一把傘,我牽著大阿哥去。」

四更天。

南書房外掃雪的人剛剛退走。

天還是漆黑的,皇帝的儀仗在月華門前排成了一尾燈焰瑟瑟的龍。

皇帝被王疏月氣得一晚上都在西稍間裡輾轉,在值房裡見到王授文也沒有好臉色。偏偏今日叫大起,再大的火也得壓住。硬是把他火牙痛的毛病給逼了出來,扯得半邊臉都在疼。

他捂著腮幫子從南書房裡走出來,張得通早就備著傘。但冰冷的雪還是迎面掃上了他的臉頰,雖然是冷,但卻莫名得緩解了一些他的牙疼。他抬手理了理的領口,眼光掃到了面前的雪地。

一高一矮兩個人影背對著月華門前的燈火,影子託得老長。

高的那一段影子,剛好抵著他的足尖。

皇帝抬頭,見王疏月一手撐著傘,一手牽著大阿哥立在雪裡。

這個時候見這兩個人,皇帝有些錯愕,不自覺地鬆開領口處的手。

與此同時,大阿哥也鬆掉了王疏月的手,在傘下規規矩矩地跪下來。彎腰伏地行叩拜之禮,口中似乎還說了什麼,但風大了,皇帝並沒有聽太清楚。

張得通在一旁道:「萬歲爺,要不要奴才去乾清門上說一聲……」

皇帝看著王疏月,傘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尚看不出表情。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這個人一旦站在雪地裡,無論她穿得有多厚,皇帝腦中都只剩下周太醫那一個聲音:「和妃受不得寒。」

對,她受不得寒,讓她回去算了。

但他明明是在生她的氣,堂堂一個皇帝,怎麼能讓她王疏月拿捏住,且王授文就在後面的南書房裡。他才因為他議火耗銀的事議得膚淺而斥過他,順便把堆在王疏月身上出不來的火氣在她老子身上發了。如今似乎不能這麼快就洩心氣啊。讓王授文這個老猴看透了,日後還怎麼把持住君臣之別。

皇帝腦子一下子亂了,索性大跨步地往前面走。張得通連忙舉傘跟上去。走到王疏遠月和大阿哥身前的時候,還刻意停了幾步,豈料想皇帝壓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目光筆直地望著前面,昂著頭,下巴繃得跟刀削過的似的,一晃神就已經從從傘下走了出去。

張得通沒來得及追。誰知皇帝卻一個踉蹌,差點直接些撲到雪裡。

好在皇帝反應尚算快,趕忙用手撐了一把。但他分明聽到自己腰上「喀」得一響,那爽快的痛,熟悉得幾乎讓他有些絕望。

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愣了。

雖風雪冷得緊,張得通還是下出了一聲冷汗,他忙低頭去看,卻見王疏月拽住了皇帝瑞罩的袖口。皇帝走得又快又急,那力道一帶,若是王疏月沒扯住松個手,皇帝真有可能摔出人生第一個狗那啥。

張得通趕忙搖了搖頭,拼命把那不雅的三個字從腦子裡搖了出去。

主奴這麼多年,他還真不習慣像何慶那樣,把一些不正經的話拿來揶揄皇帝。

沒有人敢上去扶,皇帝頂著痛自個站起身,回頭劈頭蓋臉地就衝王疏月道:

「王疏月,你現在膽子大得很啊!你要做什麼?啊?是不是嫌朕沒被你氣死!你信不信朕今日就砍了……」

這種他自己都不信的重話很久不曾說了,這會兒竟有些說不下去。

王疏月迎上他的目光。

「兒子跟您認錯,您都不肯聽,還要您砍奴才。」

她剛一說完,大阿哥也直起了背,雙手合抱住他的手,急著搖他道:「皇阿瑪,是兒臣錯了,兒臣給皇阿瑪請罪,您不要砍和娘娘。」

「誰說朕要砍……她。」

何慶也從後面跟過來,小聲接了一句:「將才您自個說的。」

皇帝手上的青經都要暴出來了,一把將自己的袖子從王疏月手中抽了出去,抬手點著她的腦門,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朕今日要在御門上聽政,你若再絆朕,朕不用後宮的家法,朕拿國法處置你。」

「皇阿瑪您開恩,兒臣以後聽您的話,您不要處置和娘娘。」

他一邊說,一邊搖著皇帝的手臂,皇帝腰疼,每被他搖一下,牙齒縫了裡都忍不住要抽一口氣。再加上他本來就牙痛頭暈,這會兒竟被這孩子晃得有些眼花繚亂。

但他無論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大阿哥昨日還打死不肯跟著王疏月,這一晚上的時間,王疏月是給他灌了迷藥不成。

「別晃朕,先起來!」

「您吼他做什麼。」

「朕吼他?朕是赦他!」

皇帝臉上的表情一時之間五光十色。

一副把狠話說盡,但又一點都不能認真發作的模樣,使得一旁的張得通都要看不下去了。

好在,得了他這句赦。王疏月沒有再迎他的話。

一夜不曾梳洗,髮髻也有些散了,她放下傘,抬手挽好垂在肩上的一絲頭髮,走到皇帝前面,踮起腳,替他把剛才他不自覺扯亂的領口翻出來,從新整理好。「您不生大阿哥的氣就好了。」

不刻意的肌膚之親,毫不費力地摁滅了皇帝心裡的那陣原本就捨不得發出來的虛火。

她那張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白,唇上的胭脂也敗了色,看起來憔悴,卻又自生一段肉質風流。

「您去聽政吧……奴才今兒哪裡都不去,就在翊坤宮裡等著您回來國法處置。」

皇帝氣還沒有完全理順,「王疏月,你知道你傷著朕了嗎?」

王疏月抬起頭來,凝著皇帝輕「嗯」了一聲。

「知道,那您要動家法也成,奴才一併受。」

說著,她衝著皇帝攤開一隻手。

「要不,您先讓人把大阿哥送回去,現在就賞奴才一頓家法,您打多少都好,等您把氣兒出了,奴才送您上朝。」

皇帝看著他伸出來的那隻手,徹底沒了脾氣。

「你送朕上朝,呵,朕還想再多活幾年。回去,閉門思過。」

說完,抬腳剛要走。那腰上的痠痛差點沒人脫口撥出來。

何慶和張得通都看出了端倪,但都不敢說,只得心驚膽戰地看著自己的主子在王疏月面前硬撐。

而那一路,皇帝真是走得咬牙切齒,道貌岸然地頂著腰背,儘量想自己看起來自然些,最後卻連輦都不敢上。張得通跟在他後面,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奴才扶著您?」

皇帝站在輦下襬了擺手。

「讓何慶去把周明傳到養心殿候著,朕散議要讓他看牙疼。」

「欸,是是……」

這邊皇帝硬是走著去的。好在月華門離乾清門也不過幾十步。

等他走遠了,大阿哥才抬起頭來對王疏月道:「皇阿瑪走得好奇怪……」

王疏月蹲下身來,拂去他肩頭的雪:「不許說皇阿瑪奇怪。」

「好……。和娘娘,皇阿瑪是不是不生兒臣的氣了。」

「對呀,他是你皇阿瑪,只要大阿哥知道聽話,皇阿瑪啊是不會一直生大阿哥氣的。」

大阿哥笑明瞭眼。悄悄牽起王疏月的手。

「兒臣要去上書房上學,皇阿瑪不讓您送,那您送兒臣吧。」

何慶上前撐著傘為二人擋雪,一面道:「小主子,奴才送您,您讓和娘娘去歇會兒吧。」

王疏月理順大阿哥身後的辮穗。

「跟何公公去吧。和娘娘啊,真的有些累了。」

說完,又對何慶道:「先帶大阿哥回一趟鍾粹宮,換一身衣裳,這都被雪濡溼了。」

一面說一面又摸了摸大阿哥的臉:「想和娘娘了,就來看看和娘娘,記著和娘娘說的,和娘娘不逼你,皇阿瑪也不逼你。大阿哥永遠都是成妃娘娘和你皇阿瑪的好孩子。」

大阿哥沉默了一會兒,悄悄地抿起了嘴唇。

「怎麼又難過了,快去吧。」

大阿哥點點頭,規規矩矩地向著王疏月行了個禮。起來走兩步,又捨不得回頭來看王疏月。王疏月仍蹲在原地,輕輕地衝著他搖了搖手。大阿哥這才鬆開臉,跟朕何慶去了。

同一條風雪路,終於送走兩個男子。

等他們都走得看不見了,王疏月才發覺自己腰痠背痛,周身已經沒有一點點的力氣了。好在金翹之前聽了何慶的信兒,從翊坤宮過來尋她。

「聽說您一夜都沒睡。」

「嗯。腰都要斷了。」

「走,奴才扶您回去,一會兒給您按按。」

「你還會推拿呀。」

以前在大姑姑們的手底下受過些調教。

王疏月想起皇帝那彆扭的背影,輕道:「那你回去教教我手法。」

「主兒,這是奴才做的事,您學來做什麼。」

王疏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是抓地太使力了些。

皇帝在乾清門起初是坐立不是,但好在他在政事上較真,聽了一個早晨的議,倒也顧不上腰痛了。王定清上奏了「火耗歸公」的試行案,皇帝很是滿意,雖然包括王授文在內的幾個大臣,仍對這個案子有疑議,但卻被皇帝訓斥為:「見識短淺,與朕意不合。」

王授文看著自己的兒子在御門前少年得志,意氣風發,深受皇帝賞識,一時也不知是喜還是憂。

王疏月大了,人又在深宮,他已經管不了。

王定清在地方上歷練了幾年,見識新,又接著地方的上地氣,恰是皇帝這個人最喜歡的年輕一輩。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雖那新人是自己的兒子,可官場沉浮這麼些年,從前明到大清,王授文頭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有些老了,甚至有點孤獨。

被皇帝訓斥之後,程英還有些憤憤不平,散議之後還在出宮的路上嘟囔:「你說要在河南山西試行也就罷了,河南有老田在,兩袖清風前年就把京官的‘糧餉’斷了,他那兒火耗原本就不重,改起來費不了什麼功夫,山東怎麼搞?兩年一黃災,三年一旱的,這遇災就要免賦,正項的錢糧都徵不齊,怎麼提火耗?」

王授文走在前面,平聲道:「你為你在山東任上的兄弟犯難,我倒是理解,但你也看到了,皇上是個什麼決心,你想想,先帝爺在的時候,戶部的三大庫總共剩了多少銀子,皇帝登基的這兩年,又抓回來多少。皇帝在貪腐陳習上是動了大狠心的。火耗歸公一政,勢在必行,你我這些陳腐老葉在不順流,就要給捲到漩渦裡去了。」

程英沒了話,跟著他一路走到正陽門,才轉而道:「不過,您老是終於肯讓定清回京城了。我記得,他就比和妃娘娘長兩歲,老在地方上折騰,還沒說親事吧。自從你夫人走後,我們幾個老哥跟你說了幾回了,你都沒那個意思,但也不該逼著孩子跟你一樣吧。」

王授文一笑:「怎麼,老世叔要關照定清的大事。」

「你說什麼笑話,如今您的女兒在宮裡,定清的大事,自然要從宮裡來。王老,您王家……興旺啊。」

說完,負手讓車伕上三慶園,聽戲去了。

興旺啊。

吳靈還在的時候,在兩個字他是日想夜想,但吳靈走,王疏月入宮,王定清入京,他想得東西都來了。但好像又突然變得沒有那麼重要起來。也許自個真的是老了,連爭強好勝的心都開始要淡淡了。

「老爺,去哪兒。」

家裡僕人在槓子旁恭聲問他。

王授文把自己的頂戴摘下來,抱在手臂下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回去,叫廚房燒只雞,在去桂花樓買一罈女兒紅。」

一齣內城,則商業喧鬧,人情暖熱。

那連下了兩日的雪啊,終於是被熱烘烘的人氣給逼停了。

紫禁城之中,滿城都是笤帚與地面兒摩擦的掃雪聲。

屋簷上在融雪,滴滴答答地低在階上。

皇帝走進翊坤宮,一眼就看見了跪在門口的王疏月。

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腰上,才在養心殿貼過的膏藥鼓出來好大一坨。周明這個人的醫術是好,但就是用的藥看起來都不是那麼體面。皇帝權衡了一下,自個身上還罩著瑞罩,厚實得很,應該還不至於讓她王疏月瞧出端倪來。便咳了一聲,僵著腰背跨了進去。

「張得通,把門關上。」

門外的光從兩邊收攏來,最後在王疏月臉上收成一條細縫。

皇帝找了一張離她近的圈椅坐下。

「你昨日還沒跪夠是不是,起來。」

「那我起來,您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還敢跟朕提要求,朕已經想好了,一會兒要讓慎行司打賞你一頓板子,先打了吧,打了再讓你提。」

王疏月抬起頭來:「打了這件事就做不了。」

皇帝彎腰,手臂折抵在膝蓋上。湊近她道:「那你先說什麼事。」

「您脫了。」

皇帝一哽,旋即喝道:「王疏月!」

這聲就吼在她耳朵邊上,她忍不住嘶了一聲:「你想什麼了,我才把手泡軟了,給您按按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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