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雨霖鈴

這一年,普仁寺剛剛建成。皇帝與六世達賴活佛桑格嘉措約定,要在今年秋圍前後,一同在普仁寺對談論經。他答應要帶大阿哥一道去,大阿哥得了皇帝這個承諾,下了學後到真的跟著會藏語的內諳達抱著皇帝的那地帝志翻來覆去地念。

帝王家的孩子著實是不容易,即便是到了熱河,仍不能斷了學業。每日還是要在松鶴齋裡讀書練字。因是在京城之外,原本不需要那麼嚴苛,可惜這回大阿哥跟在了皇帝身邊,師傅諳達們也就不敢有一點點的鬆懈。

成妃沒有跟過來,皇帝這個人說是要照看他,但不是盯著他寫字,就是考些極難得八股論。五歲大的孩子,天天給折磨地眼摳鼻子塌的。

不過大阿哥到是一聲苦都沒有叫。

只要跟王疏月提起木蘭秋圍的事就一臉的興奮。

「皇阿瑪說,等秋圍結束,就要給兒臣選外諳達,兒臣就可以練騎射功夫了,等練好了,兒臣也要像皇阿瑪他們一樣,去圍場上狩獵。」

王疏月揀了一塊茯苓糕與他。

「大阿哥如今就想著要拉弓了。」

大阿哥咬了一大口茯苓糕,「兒臣以前,看十四叔拉弓射靶子,十四叔可厲害了,他能十箭皆射在靶心。還能一個人在木蘭圍場獵三十隻多隻猛獸。」

他偶然說起十四,王疏月心中還是起了一絲波瀾。

「你是怎麼知道的,你可是第一次跟著你皇阿瑪來木蘭呀。」

「皇阿瑪跟我說的呀。皇阿瑪說,十四叔是我們大清的巴普魯!」

皇帝竟是這樣跟自己的兒子評價賀臨的。

兄弟之間,若不是那一場奪嫡的之爭,或許也能把酒共情,不至於是如今慘烈的局面。

「和娘娘,您怎麼了。怎麼難過了。」

「沒有。」

「和娘娘,您給兒臣做茯苓糕,那兒臣練好了弓法,就去打狍子,給您和額娘她們烤著吃。」

這孩子,竟拿話來哄她了。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頭。

「我沒難過,就是想你皇阿瑪了。」

大阿哥朝外面看去:「皇阿瑪可真是政務繁忙啊。」

他說得一本正經,那模樣到把王疏月逗樂了。

說起來,這孩子也是可憐。

皇帝這個當爹得忙得沒空照顧,照顧也瞎照顧。但皇后又是個遵循皇上話的人。皇帝說了他要親自照看,皇后就愣是一聲都不敢過問。好在王疏月住在煙波致爽殿的西配殿中,照看大阿哥的太監宮女們,知道她性子好,在皇帝面前也能擔待,大阿哥身上有什麼事拿捏不好,便大著膽子去請她的話。

有什麼法子,這麼可愛一個孩子。

當爹的又不靠譜。王疏月只好擔了下來。

小孩子的事是很細的。

夜裡要踢被,牛乳喝得多了會不消化……

哪像皇帝那一根筋想得,只要還能喘得了氣,就該把前朝的當代學理政理一股腦往腦子裡灌。

這幾日,因為孩子太小了,又跟著隊伍長途跋涉,異地水土不服,在熱河行宮住了兩日後,連著下了好幾天的痢。

皇帝這邊到是一連幾日都不得空閒。科爾沁部的達爾罕親王的長子替父覲見皇帝,不僅皇帝在澹泊敬誠殿召見,太后也親自賜宴。清音閣為此連演了三日的戲。王疏月本不便出席,索性留在後殿照顧生了病的大阿哥。

這日夜裡,皇帝那邊散了議,先是進了煙波致爽寢殿更衣。

王疏月坐在燈下陪著大阿哥寫了會兒藏文,看著宮女太監服侍他盥洗躺下,這才從東偏殿出來,剛一齣通廊就在轉角地方上和正低頭想事的皇帝撞了個滿懷。

皇帝到是穩如泰山。

王疏月就沒那麼好了,被皇帝撞地朝後跌了一跤。

「哎喲,和主兒。」

張得通和梁安這些人忙七手八腳地上去扶,皇帝回頭一看,還沒開口,就聽她先道:「奴才不長眼,主子爺恕罪。」

皇帝哂了一句:「是不長眼。想什麼去了。」

明明就是他在想事沒看路。這也罷了,偏走得還急,王疏月避都避不開。

王疏月撐著梁安的手想要站起來,才發覺自己真是摔著了,難看的是,摔著的地方還是後臀,對於個女人來講,真是尷尬死了。

「沒有,看了會兒燈火,眼睛迷了。」

皇帝看了一眼她身後:「恆卓好了?」

「嗯。吃了藥好多了。」

王疏月一面站起來,一面想著,該不該在皇帝面前失個儀去揉一揉摔疼的地方。

皇帝見她不自在的模樣:「摔哪兒了,過來朕看。」

要了命了,誰要給他看啊。

王疏月忙道:「哪能是瓷做的。真沒摔著,您累了一日了,早些安置,妾跪安了。」

說著就要走。

「王疏月。」

「在。」

「朕沒讓你回西面兒去。」

說完回手示意張得通和何慶都退下去。

通廊上燈影晦暗,外面下著雨,颳著風,搖動著黑漆漆的影子。王疏月站住腳步,皇帝卻從後面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他還沒有更寢衣,穿著石青色常服,顏色很素淨,綾羅料子到也十分柔軟,散著尚衣監的清潤的薰香。

「朕剛才走得快,撞你的力道也不小。朕看你……」

他沒有低頭看王疏月,喉結處卻因發尬而動了動:「是摔到不好說的地方了。走路都難看了。」

正說著,又覺得自己腰上有什麼東西隨著步幅在磕碰王疏月,皇帝低頭看了一眼,小心地把她放下來。

「站一站,朕把玉佩解了。和你……那什麼地方膈著不舒服。」

那什麼地方……

王疏月望著低手自己解玉佩皇帝。

臉上爬起了一絲羞紅。皇帝平時對著朝臣,嬪妃說話,大概是有一套他自己的章法,房事上又刻板,所以,連個「後股」這樣的話,都是不準自己出口的。

王疏月又羞,又想看他的為難模樣。

總之入了夜,皇帝把那身緊日月龍紋的龍掛褂子脫下來,簡衣素衫這麼一映襯,他還是有一絲政治之外的人味的。

「替朕捏好,這是皇父賜給朕的,朕從不離身,若是跌了,你也就別活了。」

王疏月仔細地將玉佩捏入手中。

「這會兒去什麼地方。」

皇帝重新將他抱起。

「去朕那裡,朕那兒寬敞,一會兒你把外面衣服脫了,朕看到底傷到沒有,若是傷到了朕給你上藥。」

這話其實令人耳根發燙。

偏他卻說得十分正經,不帶一點點的誘惑和撩撥。下巴處的線條繃地利落,整個五官被燈影雕刻地凌厲有力。

王疏月摟著他的脖子,藉著通廊裡昏暗的燈火望向皇帝。

雨聲淅淅瀝瀝。

樹影落在他臉上,在他的行進之間,明明滅滅。

窗欞旁唯一的一盞宮燈也離他們遠了,偶爾有些細細的風透過窗的縫隙吹進來,帶著遙遠又厚重的檀香氣。很靜謐,但並不能令王疏月平心靜氣,反而很撩情。

皇帝似乎又陷入了之前沉思的事之中。

全然不知道自己撩起了懷中女人情熱。好在他是個皇帝,若只是市井之中無名蝦,不然,一定早就被婆娘們踢下床了。

「主子。」

「嗯?」

「哪有主子給奴才上藥的。」

皇帝笑了一聲:「那朕給你傳太醫。」

「你……不是,奴才自己來!」

「你看得見,傷在那什麼地方。」

「……」

皇帝看她吃癟,之前交纏的心緒到也散了些。

「王疏月,你這個人最大毛病,就是難受不肯吭聲。朕申斥也申斥了,好聲說也好聲說了,你都沒有聽進去。」

「奴才……」

「你住口吧。都跟朕改口了,一慌起來又回去了。」

說完,他吐了一口氣,壓平聲音道:「朕知道,大多時候呢,是朕對你手重,你怕說了像是在怪朕。從前就算了。如今你跟了朕,你的身子是朕的,你聽朕的話就是。」

(也許有空這裡會補充詳細的一段脖子一下不能描寫的場景在微博)

那夜王疏月是背對著皇帝睡的。

單薄的綢褲下塗著清涼的藥膏,卻惹得王疏月滿身都燙得通紅。皇帝沐浴回來,揭開被子看時,卻讓她把綢褲褪掉了。

「剛上了藥,不要給朕蹭掉了。」

綢料颳著皮膚,王疏月閉眼抓捏緊張了被角,身子一時僵,一時軟。

如果這副模樣被別的男人看見,無論是一個多麼柔情,多麼會疼惜女人男,都會被用戲謔的話來揶揄,挑弄。

在那個時代,男人享受女人們的羞恥和卑微。

帝王應該是這些人的頂峰。畢竟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可以在身份上逾越過他。

但賀龐是個例外。

或者換句話來說,他對著王疏月時,是個例外。

王疏月背向他,皇帝很搞笑地讓何慶找了個軟墊,墊在王疏月臀後。面對她赤裸著的下身。誠然他也鼻息滾燙,耳根發紅。但他只是摟著王疏月的腰,半屈腿,和王疏月之間留出半截空擋。

「皇上,其實我沒事,可以服侍您……」

皇帝隔著墊子在那什麼地方一拍。王疏月肩膀忍不住顫了顫。

「朕在想事,沒那個興趣,你好生睡,不要招惹朕。」

王疏月扭過身子去看皇帝。

已經熄了燈,除了他眼睛中零星的光點外什麼也看不見。

「您在想什麼。」

「達爾罕老親王死了,他的長子請求朕,讓賀瞿(廢太子)去科爾沁弔唁。這話和張孝儒上的那本摺子說得一模一樣。」

他只王疏月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是不便說給女人聽的。

丹林部幾欲叛亂,皇帝在考慮對丹林用兵的事。對於此事,科爾沁部此處借新達爾罕王表明了態度,誓死追隨大清。綏遠之政不能廢,那科爾沁的意圖就不能不考慮。所以,廢太子是赦還是不赦,這已然不是一件皇族的家事。

「皇上如今還顧忌廢太子嗎?」

「不顧忌,他和賀臨不一樣,朕可以厚待他,讓他做個富貴閒人。但朕不喜歡有人拿捏朕。」

王疏月輕輕握住他的手。

「為國為民,沒有人能拿捏您。」

皇帝似乎笑了一聲。

「有。王疏月,你可以拿捏朕,或者,有人利用你來拿捏朕。」

他的情話都說得這樣山河風嘯。

王疏月忙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摁了回去。

「王疏月,你要這副模樣跪下去嗎?躺好。」

「我是想陪著您,您待我的好我也明白,既然明白就……」

他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疏月,朕說的事和你無關,朕答應了你,要帶你去看外八廟。啟程去木蘭圍場之前,朕會帶你去。但這兩日朕的事多。你如果悶了,就帶大阿哥去清音閣聽戲去。」

王疏月擰回身了,手卻仍沒從他那裡鬆開。

「妾這次跟著您出來,就是把自己當個照顧您和大阿哥的奴才,您就讓妾躲著吧。太后娘娘這幾日好容易高興些,才算把妾之前得罪過給恕了。妾還敢去前面聽什麼戲啊。妾就等您得了閒,等您帶著大阿哥和妾去普仁寺去。」

皇帝撐了撐腿,膝蓋卻不小心碰到了她……那什麼地方的淤青處。

男人不夠細緻就會使女人遭受不少的病痛,不光是在日常的生活中,也在房中事上。皇帝腦子裡偶爾會閃過懊惱,但他抓拿的事情畢竟太多太大,習慣了大刀闊斧。對王疏月也是那樣。丹王疏月卻像冰雪堆砌的人,逼得他有的時候手足無措,是想捧著她,卻一路上又總把在磕碰。

好在生活中拿捏不好,男女事上他不願折磨她。

於是他趕忙把腿往後挪。

伸手在被子裡悄悄地理了理隔在他們之間的軟墊子。

「帶你來,原本是朕想抬舉你。你這麼一說,反而比那些不來的還要委屈你一樣。」

「您要這麼說,那我就該死了。」

「胡說什麼,睡吧。

九月十七,是聖駕啟程去木蘭圍場的前一日。

西藏的六世達賴活佛桑格嘉措(其實這個人在歷史上叫格桑嘉措,不過既我要架空瞎寫,就給他改個名字哈。)一路跋涉千里,終抵熱河,於此同時,蒙古各部宗教首領也集於外八寺。這是大清皇帝秋圍前後的慣例,雖看似是個宗教性質的集會,實則是皇帝禮遇活佛,尊一人而安萬人的政治策略。

既然本質是個政治性的集會,那除了論經之外,更多則是商討宗教政策,和劃分宗教領地。

因此歷代大清皇帝對此都十分重視。

皇帝在九月十六五日就出了避暑山莊。

這日王疏月陪著大阿哥用早膳。梁安進來道:「主兒,張公公從外八寺回來了。」

王疏月偏頭朝通廊看去,見張得通掛著笑站在那裡。

「給和主兒請安,萬歲爺讓奴才來接您和大阿哥。」

王疏月站起身走出去道:「皇上那邊忙閒了嗎?」

張得通道:「哪兒能啊,和主兒您是知道皇上那個人的,什麼時候肯給自個清閒,不過萬歲爺今兒留了一日給主兒,說是允諾帶您去普仁寺見桑格活佛。您吶,也不用備什麼,晚些萬歲爺和您一道回來,明日就要啟程去木蘭圍場了。

大阿哥從裡面跟出來,牽住王疏月的袖口道:「和娘娘,我們給皇阿瑪包些茯苓糕去吧。您今天做的茯苓糕特別好吃。兒臣喜歡吃,皇阿瑪也肯定也喜歡吃。」

張得通彎腰道:「哎喲,小主子,萬歲爺今兒早上還特意提了一嘴和娘娘的茯苓糕呢。」

所謂的父子的口腹之慾的緣分,還真是神奇。

「好,那張公公,你侯一侯,我去更衣。」

「欸,主兒您快著些。」

外八寺雖然叫外八寺,但到了賀龐這一朝已然不止八座寺廟。只是因為其中有八座寺廟受理藩院管理,又都修建在古北口外,才被稱做外八廟。

普仁寺是其中第十座寺廟,也是最新建成的,是皇帝為六世活佛桑格嘉措修建,供他居住講經之處。

王疏月牽著大阿哥的手走進普仁寺山門前的時候,太陽正將近正午。

山麓間,但凡遇見晴好的天氣,便能看見雲海翻湧流動,日光落在重簷歇山頂鎏金瓦頂上,輝映著背後牌樓上彩畫,光華流轉,色彩斑斕。

這是一座典型藏式寺廟,但細節之處又能看見漢式風格裝飾。

一入山門,入眼的便是碑亭,為一塊整石所造,碑座為一巨石雕成龜趺。大阿哥顯然對那碑座有興趣,拉著王疏月過去看,王疏月則在看那碑座上的文字,那字型她太熟悉,正是出自皇帝之手。

「恆卓。」

背後傳來這一聲,大阿哥被下了一大跳。忙轉過身去請安。

「皇阿瑪。」

王疏月也跟著一道行禮。

code「恆卓,過來。」/code/pre在這座宏偉的佛寺之中,又當著大阿哥的面,皇帝板著慣常的那一副嚴肅的面孔,

大阿哥有些怯,抬頭看著王疏月。王疏月輕輕推了推他的後背。

「去呀,你不是跟著和娘娘走累了嗎?和娘娘抱不動你,讓你皇阿瑪抱會兒你。」

大阿哥聽了王疏月的話,當真開心的伸開手衝著皇帝撲了過去。

皇帝覺得王疏月一定是故意這麼說的。

但情景至此處,孩子又是一臉天真單純的歡樂,他也不好再刻板地拒絕,彎腰將大阿哥抱了起來。

張得通在一旁,正想要上去替皇帝的手。

卻見王疏月衝著他悄悄搖頭,抬頭又見自己的主子也沒說什麼。三人立在一處,頭頂煙翻雲湧,皇帝雖沒什麼表情,但王疏月面色溫柔寧靜,大阿哥眉梢上都是歡喜,這場景,連他一個多年沒有家世的無根人都動了老大的凡心。

皇帝抱著大阿哥,王疏月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又跟朕放肆。」

王疏月沒有看他,拉起大阿哥斗篷上的帽子,遮得大阿哥只剩兩隻眼睛,滴溜溜地看看她,又看看皇帝。

「妾今日膽子大,有我們大阿哥給妾撐腰。」

說著,牽著皇帝的胳膊,把他的手挪到了大阿哥的膝彎處。

「您得抱這兒。不然,大阿哥不舒服。」

皇帝哂了一聲,卻還是配合了她。

「朕沒看出來恆卓能給你撐什麼腰,反而是你給他撐腰。」

王疏月挽緊了他的胳膊。

「好了,我的主子,您說的要帶我們看普仁寺,這會兒又這麼多話。」

張得通刻意讓皇帝的儀仗跟得遠了些。

三人在前面走,他與何慶也退到了十米開外地方的隨著。

山麓上的風是由上至下鋪面而來的,由於高出的巨佛像前焚著香,風裡的檀香氣便十分濃郁,因而男女之間的關聯,好像也褪掉了淫靡氣,而裸露出一種「相知相伴」的本質來。

何慶偏頭對張得通道:「欸,師傅,您覺不覺得啊,自從和主兒伺候了皇上,咱們皇上,也像個人了。」

張得通在他腦袋上狠狠一敲。

「說什麼掉腦袋的話。」

「不是,奴才的意思是,咱們皇上以前跟個神佛金身一樣,那光芒萬丈的,連大阿哥都不敢親近他,不過,咱們萬歲爺如今……對對,也是光芒萬丈,但是您看啊,萬歲爺和小主子,現在這樣,嘖嘖,多好。」

他的話是有道理的。

張得通服侍了皇帝二十多年,看著他從一個不受重視先帝重視,甚至時常被貶斥的皇子,到如今君臨天下。

皇帝在骨肉親情這件事情上,是有心結的。這麼些年,成妃也好,皇后也好,沒有一個人敢想,他會和大阿哥有除了學業之外的交談,更不敢想皇帝會主動親近大阿哥。

但王疏月看似沒有用任何的氣力,卻讓皇帝為自己的兒子彎了腰。

「他像個人了。」

這話……雖然掉腦袋,但好像也沒什麼毛病。

皇帝抱著大阿哥與王疏月一路往上行。

普仁寺是倚山勢而建的。層層疊疊的殿宇錯落在山間。中間修築了很多處石階,將各處殿宇相連。

過了碑亭往北,便能看見普仁寺的主殿大紅臺,壁面上闢有三層漢式垂花窗戶,盲窗與實窗相間,共有三十孔之多。窗頭上浮嵌琉璃制垂花門頭,雕刻著精細的花紋。

王疏月眯著眼睛細看。

皇帝卻開口道:「仔細把眼睛逼瞎了,那是禪宗的蓮花紋,是從丁觀鵬(這是一個康熙年間畫佛畫的畫家)的佛畫上移過來,衍雕上去的。」

「既是黃教寺廟,為何又飾以漢傳的圖樣呢。」

「這是融合,天地融合,其實還不夠。」

說著,他側過面,深看向她:「王疏月,融人才是最重要的。滿漢藏蒙,對朕而言都應該是朕的子民。先祖以武力馳騁天下,到了朕這一朝,兵不能廢,征伐天下要有道,因此,窮兵黷武絕部不是此時的主道。朕修建普仁寺,是為了融人,朕讓你在長洲修復臥雲精舍,信用你的父親,也是一個道理。」

王疏月靠著他的肩。

也許是因為他在這座佛寺裡呆得時間長了,皇帝的袍衣上竟也有了厚重的佛香味。

「這話您是說給大阿哥聽,還是說給妾聽。」

「說給恆卓聽,不是在這個時候。他還小了,王疏月,朕說給你聽的。」

他說完這話,王疏月卻沉默了須臾。

「所以,您才不肯赦了十一爺。」

皇帝停住腳步。

她犯他的禁忌。若換成以前,他定會治罪。但如今皇帝又覺得,沒這個必要。

王疏月見他沒有說話,忍不住屈膝,靜靜地跪了下去。

皇帝託了託大阿哥的腰,將他抱得高些,低頭對王疏月道:「朕沒讓你跪,起來。」

「奴才不敢。」

皇帝望著她笑了一聲:「你這話對朕而言,不逾越。你說的是對的。十一是將才,是我大清的巴圖魯。入關後,皇父平定前明餘孽,掃除南方舊番,他都立下了汗馬功勞,但他並不是為將的心,所以朕可以放了廢太子,但是十一,朕要關他一輩子。」

說完,他續步往前走。

向後留了一句話:「沒手扶你,你自己起來。前面是大紅臺群房,第一層東面有四大天王坐像、十八羅漢像和喇嘛教噶舉派祖師那若巴的佛說法像。其中這那若巴像,你在長洲和京城都是沒有見過的。」

這邊何慶已經跟了上來,扶王疏月起身。

皇帝抱著大阿哥已經走到大紅臺下面去了。大阿哥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一會兒睜眼一會兒閉眼。

「主兒,趕緊跟上去吧。」

沿階而上。不知不覺就繞過了大紅臺的群樓。

群樓中的法相,有漢傳佛教中的羅漢天王,也有黃教中的尊者,其中大部分黃教尊者她都是不認識的。皇帝帶著她一尊一尊地看過去,其間跟王疏月和大阿哥講了那若巴的十二大苦行(這一段典故其實蠻神奇的,有興趣的天使們可以自己去搜搜)。

大阿哥似乎是為了他皇阿瑪這次帶他來普仁寺而做了功課。偶爾竟然也能應答皇帝兩三句。

比起賀臨,皇帝的確是一個更淵博和廣袤的人。

王疏月很喜歡聽他不急不慢地跟她講述黃教之中高深玄妙的東西。

比如他說黃教的教義與漢傳禪宗不同。禪宗的發展歷經千百年來,士大夫階層的傳承與擴充套件,生出了太多形式。繼而逐漸成為了文人精神的依託,不免在動盪時狂亂,不然就是流於對經論的過度研討,而歧義亂生,這樣並不利於文心和人心的安定。但漢人對這一點並不自知。

黃教的傳承,多年來卻極其樸素。這也和西邊少數民族落戶的文化水平有關。它的傳承,依託的是聖者的言傳和身教,這些喜馬拉雅山脈中聖者本身就是經典,他們以自身演繹,所以信徒更為純粹虔誠。

所以禪宗他要動用皇權干涉壓抑,但黃教卻要大力扶持弘揚。

對於王疏月而言,他是臥雲精舍之外,一個更為現實的世界。

皇帝的這個世界不迴避對文華與藝術的欣賞與追逐,也不乏對歷史和時代的思考。

在他的闡述之中,王疏月似乎也慢慢看到了父親這些前明文人的侷限。

正所謂「不避涉歷史長河,也斟酌一日陰晴」

憑心而論。

王疏月很愛慕這樣一個人。

但是礙於他的帝王身份,也礙於她的漢女出身。很多情意盈盈的話,王疏月暫時還說不出口。

皇帝在言辭上到是比王疏月要自如很多。然而奈何他多年不識情愛的那顆鋼鐵心,以及君臣之間說話的章法,一時難以扭改,導致他雖然說話說得自如,但那些話卻時常硬得像釘子一樣往王疏月身上落。大半年了,始終和他那身龍袍一樣,穿得嚴絲合縫,開不了一絲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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