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請坐。」
「不用,紀姜只有幾句話,說完便去。」
顧仲濂坐直身來,「我知道殿下要說什麼。」
他一面說,一面抖擻身上的衣衫。「陳老,你將才那句話說的是什麼來著。」
「哪一句?」
陳鴻漸愣了一神,繼而又立即想起來。
「哦,你說……天逼人反這一句嗎?」
顧仲濂看向紀姜
她單薄得像一朵白色得絹花,籠在顧有悔烘護的燈火之中。
「殿下不用再顧及我等的立場。太平盛世殺忠良,血汙染進萬民眼中,一樣是催亡之像。」
陳鴻漸也起身道:「殿下,顧老的話對。其實在我們閣臣看來,梁有善一日不除,朝廷就一日不得安穩。老臣與鄧舜宜等人早就勸過宋大人,彈劾梁有善,然而,宋大人投鼠忌器,恐傷萬歲的性命,始終不肯鬆口。」
顧有悔在旁道:「陳大人,宋簡不止投鼠忌器,他還有戰亂的顧慮。如今西北和青州兵力雖然足以抗衡全國的兵力,但是地方上的軍隊卻不甚心齊,自從三王兵敗之後,他們從前在河西九郡的舊部分編進了劉家,韓家,吳家幾軍之中。如今這些人也是看著少帝昏聵,各懷心思,一旦那小皇帝出了事情,就必然起戰事,到時候,恐怕天下會亂。」
顧仲濂道:「這不是你能想到的,你去看過宋簡了」
顧有悔笑了一聲:「我去看他做什麼,是聽鄧舜宜說,他腿上舊疾在牢中犯得厲害,我替林師兄給他送了兩回藥。」
顧仲濂續道「既如此,他的話你怎麼看。」
顧有悔抱劍如懷。轉身向顧仲濂道。
「父親,從前您問我這個問題,我或許會道他是個蠢人。我沒有入過朝堂,江湖上的是非恩怨,比你們行的道理要簡單很多。惡人該殺,好人該護,我們這些手中執劍的人,只要守住心中的‘正義’,就一定不會行錯路。但是,如今,我承認,大齊朝堂比我所見的人世之事都要複雜,我佩服宋簡單的胸懷和眼界。佩服他在其中如履薄冰,不愧江山百姓。他德以配位,是當仁不讓忠良輔臣。不過,佩服歸佩服,我眼前只有一畝三分地。」
說著,他望向紀姜:「我只信你的話。宋簡要為你守江山天下,是他對你深情。但倘若你覺得,江山天下不該負他嘔出的心血,我顧有悔就陪你,去替他宋簡翻天。」
當著顧仲濂的面,或許連顧有悔自己都不曾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若是換作以前,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但凡出口,他就會被父親逼去跪祠堂了。這一回顧仲濂卻沒有開口說什麼。他只閉上眼睛,端起冷透的茶水飲過一口。青娘在這父子的背後溼了眼眶。
這兩個她一生摯愛的男人。一個修德如水,名譽權力皆收囊中。
一個修性如火,坦坦蕩蕩,連在求而不得的情愛之事上,都比她這個做母親暢快從容。
「紀姜,你的是非的就是我的是非,只要你覺得該,我就認你的道理。」
少年人的坦蕩之言,讓陳鴻漸亦不覺有些動容。他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汗水,對紀姜道:
「殿下,我們是大齊的老臣,歷經兩代皇帝,的確不忍見大齊覆滅,但老臣明白,腐木終不得成巨舟。老臣雖不能反,但老臣也不知道何以勸宋家不反。堂堂忠良世代,清明文華之家,從宋老起,他們斷送得人命太多了。實在太多了……」
紀姜一面聽著陳鴻漸的話,一面望向顧仲濂。
顧仲濂沒有出聲,卻迎向她的目光,靜靜地點了點頭。
顧有悔道:「如今只有一件事難。青州的軍隊是從前晉王的親軍,後來晉王死後,餘齡弱將這隻軍隊交給了宋簡,這幾年,一直都是樓鼎顯在統領。這個人是拼刀槍的榆木腦袋,宋簡回帝京後,給他寫過手令,命他在青州按兵不動,不論帝京出什麼風波,都不可擅離青州。如今,要調他的兵力,還是得說服宋簡。」
說完,他走到紀姜身邊:「你昨日去見了他,他究竟怎麼說。」
紀姜仰起頭來,想起昨日宋簡說的那些話,她不覺喉嚨一陣一陣的癢痛。
「他說,他此生不悔為大齊之臣……」
一句話,令陳鴻漸不由落淚。
為人臣子,做到這個分上,他也好,顧仲濂也好,似乎都不及不上了。胸口一陣鈍痛,他不得已扶著案邊沿顫巍巍地坐下來。捂心痛道「宋家的……這一門的硬骨頭啊……」
顧有悔偏頭抿了抿唇:「果然是個渾蛋,狠起來,連你的命都可以不顧,固執起來,也可以把自己的命捧出去。連你都勸不動他。他是鐵了心吧,那樓鼎顯那邊可怎麼辦。」
四人一陣沉默。
良久,紀姜冷然開口道:「他的手令是嗎?我來寫。」
「什麼?」
顧有悔驚詫,顧仲濂卻笑嘆了一聲。他難得地說出了一句戲文中的唱詞。
「果真是一場冤孽。」
顧有悔看向自己的父親,又凝向紀姜,猛然記起來,當年將宋家滿門推到刀下那一封謀逆的書信,正式出自紀姜之手啊。
於是,顧仲濂那句話的滋味,像是從血肉骨頭的縫隙裡滲出來的一般。
真是一場冤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