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公主

「你要逼我走,我偏不走。你不僅僅是我宿命中的人,你也是我大齊的公主,你是我身為臣民,要拼死守護的女人。」

他說出這句話,似乎也給自己蓬勃而生愛意找到了一個出口。胸口那舒不出來的濁氣順順著這些話一下子吐了出來。

紀姜卻無言以對。

她與宋簡都是過於複雜的人,面對顧有悔純粹的心,乾淨的愛和恨她幾乎自慚形穢。

「我……」

「你什麼你,紀姜,我兄弟們都說,女人難過時就給她甜的東西吃。你別說話,你吃糖。」

×××

一夜過去。

一縷沉厚的吉貝真香從慈壽宮的銅花香爐裡流瀉出來。燻入女人華麗的紫錦鳳凰紋大袖之中。許太后坐在雲母屏風後面。殿中的青瓷盆中放著都巨大的冰塊的,白煙從其間騰起,順著宮人們的扇風直往許太后臉上撲。

殿中還立著內閣幾位重臣。為首的顧仲濂立在青瓷盆前面,濃重冷煙浮在他的面上。

王正來卻跪在屏風前面,額頭上映著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淤青,看起來是磕了很多個頭了。他目光有些恍惚,身子也跪得不穩的,手顫顫巍巍地摳在腰間的革帶上。

「求娘娘,饒過小兒王沛吧!」

王正來的身子嘶啞,刑部尚書陳鴻漸和他自少時起的交情,如今他幼子的案子落在自己的手上,私徇不得,情講不得,看一個在朝廷沉沉浮浮多年的老臣如今被逼到這副模樣,心裡很是滋味,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卻被顧仲濂一個眼風掃過。一半張開的口,又閉上了。

「王閣老,紫荊關若是被攻破的,我等尚有話為王將軍說,然而,命守將棄箭而獻關,這是賣國的死罪。」

顧仲濂的聲音不輕不重,每一個字卻都像石頭一樣打在王正來背脊之上。

王沛是他的幼子,他原本是想讓他走自己的仕途,在地方上歷練之後入京,然後在入閣。誰知道,那混頭小子仰慕的卻是祖父,威震西北邊境,卻死於自己反叛部下之手的祖父。在疆場的確可以建功立業,但也著實短命,王正來雖然有心,卻最終沒有把王沛擰回來。

建功立業就建功立業吧。他實在想不明白,王沛為什麼會獻關。

「顧大人,太后娘娘,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王沛自幼受臣父親教養,一心為國,怎麼會做出這種通敵賣國之事呢。」

說著,他又伏身,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的。

沉悶的聲響傳遍真個宮室。許太后吐出一口濁氣來。隔著屏風看向顧仲濂。顧仲濂的手摳著紅檀木的盆架上,一下一下,窸窸窣窣。

不光王正來,事實上殿中的每一個人都在焦慮。

福王「打死」了晉王。這件事是原本是顧仲濂的謀劃,事先在晉王的酒中下過毒,一旦血氣翻湧則會暴斃而亡。之後福王被拿入府中圈禁,晉王府也被禁軍看守,顧仲濂最初謀劃是,若青州不反,則順勢貶廢福王,收回青州軍隊與土地,若青州反,則開恩赦免福王,令其戴罪立功,剿滅青州叛軍買,只要紫荊關能守住半個來月,則可引河西九郡之軍圍困青州。

可是誰能想到,具線報,在晉王身死的那一夜,青州將領樓鼎顯就已經率兵奔襲了紫荊關,速度之快,就好像一早就做好準備了似的。

然而更要命的是,具前線回報,原本紫荊關鏖戰艱難的,卻不想青州軍中有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獨身叩關。王沛看見她,竟讓所有的人都把箭都停了。結果樓鼎顯後來幾乎一兵未損就架上了雲梯,砍掉了城門上的將旗。

兵不血刃。

樓鼎顯的軍隊過了紫荊關,一路奔襲。地方上雖然也在顧仲濂的安排之下,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可是誰曾想,青州將領恨朝廷縱容福王,坑害晉王性,他們被陸佳的「忠孝節義」

薰染多年,又自尊自己是護佑幼主一路過來忠臣良將,加上宋簡這一戰早做足了準備,前線殺紅了眼,城中糧草接上,地方上尋常的軍隊,哪裡能與之抗衡。眼看這一路,又要殺到白水河了。

「太后娘娘,老臣願替小兒受死啊!」

「夠了!」

許太后厲聲呵住了他,壓下胸口的起伏:「王沛現在何處。」

陳鴻漸道:「在樓鼎顯的軍中。青州軍要求朝廷七日內送晉王靈柩渡河,否則就殺了王沛。」

許太后冷然一笑:「王閣老,你看看,不是朝廷不念你一門忠良,朝廷現在根本就殺不了他!」

王正來說不出話來。

強兵臨於城下,此時的局面和去年冬天何其地相似啊。唯一不同的是,去年的冬天,自己的女兒一個人奔赴大雪之中,獨自應了整個大齊的劫難。現在呢,許太后的眼眶發紅,被她狠心丟擲去的女兒,現在就在京城,可是,她還有臉再見她嗎?她還有臉逼著身心俱傷,被世人作踐入塵埃的女兒,為眼前的風雨飄搖籌謀嗎?

「顧仲濂,當如何?啊,你告訴哀家,如今當如何?」

顧仲濂垂下眼來:「河西九郡的軍隊已經在調動了,朝廷赦免福王,九郡之力並上朝廷在白水河的軍力,完全有把我殲滅青州的軍隊。如今,是要拖住青州軍。太后……應該見一見公主殿下。」

「顧仲濂!你給哀家住口!哀家就只有一個女兒,為了大齊的江山安定,已經被你們折磨得遍體鱗傷了,她雖然是公主,但她也不過是個女人,你們這些男人,啊?獻關的獻關,推責的推責……」

「太后娘娘!當年娘娘有大義,公主明大義,我大齊江山才得以穩固,萬歲的皇權才得以彰顯,公主既受萬人供養,自當救國家於危難!」

「顧大人,你不要以為你將你的兒子……」

「太后娘娘!」

許太后內心之痛,口不擇言,險些就要說出秘辛之言,顧仲濂顧不上君臣之禮,陡然提高聲音喝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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