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城門

福王至今沒明白過來這一切究竟是怎麼設計的,自己本來是要羞辱這個被擋在城外的晉王的。怎麼自己突然腦袋上多了個血包兒不說,還成了私開城門的罪人,到放了晉王府那一行人輕輕鬆鬆的入了城。

他糊里糊塗地僵在那裡。

而晉王府的人已經走到城門後面去了。

走出好長一段路,轉道向晉王在帝京的王府,宋簡才鬆開晉王,讓小廝上去扶,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水。行得久了膝上疼痛,他忍不得,便站住了。

餘齡弱從後面走了上來,「先生今日所行之事,於齡弱而言,實屬大恩。」

宋簡側頭看向她。「此行兇險,這不過一障而已。」

餘齡弱惶恐道:「聽先生這樣講,齡弱更不知所措了。」

宋簡淡道:「娘娘先去吧。宋簡與青州共榮辱,自不會坐視不理。王爺今日受了驚嚇,還需娘娘照料。」

「那……先生呢。」

「宋簡……略站一站便來。」

餘齡弱沒有多問,往前行去了。

寒疼從宋簡的膝上傳來,雖是在夏夜,他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快三年了。他還記得如今腳下的這條路,從刑部的大牢出來,紀姜陪著她走的就是這一條路。那時她穿著一身素孝,慢慢地行在他的身邊,陪著滿身刑具的他,在眾人異樣的目光和指點中,行過朱雀大街,直到正陽門。

其間,他們之間一句話都沒有。

他恨她入骨,而她卻要直面這個恨意,人生行至分叉路口,兩個人必須要走不同路,可這最後一段令人心碎的同行路,她仍然不不肯放棄。

深刻糾纏。

宋簡低手,摁住一雙膝蓋。前面是晉王府,後面的路通向是刑部的大牢。宋簡撐直身子,慢慢地回過身去。短短的半年多的時光,她捱過他的打,她也陪伴過他,她算計過他,也維護過他。

她終究還是這個世上最懂他的人,也是這個世上唯一贏過他的人。

可是,帝京這一場局他已經下了第一顆子,也是遲來的一顆入局之子,她身在牢中看不見,就已經輸了一手。可是宋簡說不清楚,自己的心裡究竟是愉悅,還是遺憾。

那夜帝京城門上的事並未在朝廷的層面上鬧大。

皇帝只是下旨申斥了福王的莽撞,命他在府中思過,又行賞賜安撫晉王府。許太后的壽辰在即,宮中以事繁雜為由,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后,都沒有單獨召見過入京的七位藩王。信王在京中走動積極。信王府每日門庭若市,夜夜笙歌不斷,來往的全是兵部戶部的要人,不過內閣的幾位閣臣到都沒有應他的約。

晉王府則推稱晉王受了驚嚇,身上染病不便見客。帝京中的朝臣本來也不敢和這個曾經的反王有過多的接觸,見他避見,自然也就沒有人去淌晉王府的渾水。府中整日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

其餘幾位藩王因為封地狹小,都在觀望晉王府和信王府,見二者所行大相徑庭,形勢不明,不好隨意站隊,因此也都貓在府中,來客則見,無客也不邀。

紀姜在刑部,這些事情都是看不見的。

她不知道宋簡一行人已經到了帝京,也不知道帝京城門上發生的事。顧有悔為了不讓多思,對七王之事一個字都不肯提。

這到算是紀姜二十三年最輕鬆的一段時光。

這日,她正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繡一張錦,顧有悔提著食盒從門外走進來。他的影子擋了一半的光,紀姜手一錯,針尖便扎進了手指,她皺了皺眉,卻將手指握入拳中。

「你來了。」

「你藏什麼,我看見了。手傷了是不是。」

紀姜笑了笑:「你下回來,先出點聲啊。」

顧有悔笑道:「江湖中人,出聲就死了。誒,這些東西是我母親命府上下人做的。你已一會兒嚐嚐。」

說著他放下食盒,湊到她面前:「你繡什麼呢。」

紀姜從穿針線,續道:「繡給母后賀壽的。」

顧有悔低頭看向那一副錦,其上繡的是牡丹與仙鶴,他這樣的人是看不出繡品好壞的,只覺得那牡丹色澤豔麗,仙鶴模樣傳神,想誇幾句吧,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嗯……好看好看。」

紀姜抬頭來:「你能看懂?」

「那當然,這麼漂亮,一定是好功夫。」

紀姜笑著垂下頭,伸手撫著一處不留神繡亂的針腳,她其實並不擅長女紅,從前在公主府中的時候,宋簡從來都看不上她的功夫。他是一個對美感要求極高的人,最初他不肯說,後來也會替她斟酌色彩與構圖。

她有的時候被他較真較煩了,便不肯繡了。因此大多原本起心繡給宋簡的東西,都只繡了個開頭,就不知道丟到什麼地方去了。印象中,他還真沒有一樣貼身的東西,是出自紀姜之手的。

「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你不用每日都過來我這裡,好不容易回了帝京,多陪陪你母親吧。」

顧有悔盤膝在她面前坐下來,「算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母親與我說不上兩三句話,就要低頭抹眼淚,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她究竟是想我留下還是想我趕緊走。對了,你……你還費神給許太后繡備賀禮啊……我聽說,當時宋簡逼你去青州的時候,太后是什麼態度啊。」

紀姜停下手中的針線,仰起頭來。

「嗯……母后什麼都沒有說,不過,她是大齊的太后,我是她的女兒,其實不用她所,我也知道她的態度。」

顧有悔拍了拍腿上的灰塵「你們宮裡的女人,怎麼都這麼悲慘。可是她這樣對你,你就一點都不恨她嗎?」

紀姜道:「若你父母為了某種苦衷舍掉你,你會恨他們嗎?」

顧有悔聽她這樣說,倒是真的低頭認真想了一回兒。而後鄭重道:「不會,畢竟生恩之大。以死為報也不為過。」

紀姜明眸笑開,低頭續針線。

「誒,你笑什麼。」

「笑你是個好人。」

顧有悔沒有去糾纏她這個笑究竟是什麼意思,「對了,我爹讓我告訴你,刑部議了你的罪,判的是凌遲,使的是偷樑換柱的法子,一切流程都在刑部走,刑期是明日,過了明日,你就可以出去了。不過我爹說你如今最好還是不要進宮。

「我明白。」

「還有就是,詔獄的那個掌刑千戶,叫什麼李……李旭林的回來,昨日來刑部過問過你的事情,雖然明日的事都由刑部在辦,但我爹好像還是有些擔心後面會出亂子,所以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實在……」

「實在不行,你可千萬別管我!」

「那不行,這事你說了不算。」

「顧有悔!我認真說的,如果出事,一定不能管我。不然我就算活下來,也不會再見你了。」

「你說啥我也不依你,我才不管朝廷上那些人和你有什麼關係呢,我只做我的事,師門要我護你,我就只管護你!」

「你……」

紀姜喉嚨發梗,顧有悔見她似乎有惱,聲音軟下來:「你別這樣,我也就是這麼一說,陳大人親愛安排的事,還能有漏洞不成,大不了我答應,我絕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這樣總可以了吧。」

紀姜嘆出一口氣,轉話道:「對了,宋簡進京了嗎?」

顧有悔道「進了,哎……你別問他了。我看他,遲早要死在帝京這個亂局裡。」

「什麼意思?」

顧有悔撓了撓頭,「這話也是我爹說的,我哪裡知道得那麼清楚,況且,我也不想跟你說清楚,你要是想明白什麼,又要豁出性命去幫他可怎麼好。」

顧有悔其實也看得明白,紀姜心中的人所執念的人是宋簡,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不肯在紀姜面前表明心跡的緣由,少年人也有少年人的自尊心和倔強。

「別繡了,吃東西吧。你在這個地方做這種細活傷眼睛得很,等明日出去了,去我爹府上再弄。」

紀姜也真是有些乏了,將針線入框子。二人一邊吃一邊說話。

不多時,就過了申時。紀姜乏得很,蜷在一旁睡了過去,顧有悔心裡頭有擔憂,便抱著劍靠在門上戒備。

一更天,獄卒剛換了一輪崗,幾個人正在牢中四處添燈,刑部尚書陳鴻漸帶著刑部給事中過來了。陳鴻漸一臉的焦急。

顧有悔忙直起身子,「出事了嗎?」

那給事中道:「麻煩大了,我們那邊正準備提那女犯走,梁掌印過來了,要驗明正身。那死囚是有案可查的。這一較真就得出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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