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史鏡

她雖然問出來,卻沒有指望顧仲濂會對她合盤托出。

顧仲濂立在顧有悔身後,沉默了良久,平聲吐出四個字:「以藩削藩。」

以藩削藩。

再解讀的明白和露骨一點,就是借七王之間的相互牽制和猜疑,相互挫蝕。紀姜的臉頰微微發燙,顧仲濂也好,宋子鳴也罷,無論在稅政,軍事,民生上下再多的功夫,最後也都會落到削藩這件事上。雖不能說完全相應,但這兩個人卻像是東漢時的另外兩大名臣,曹錯和主父偃。一個在「晁錯錯,清君側」的動盪中被腰斬,一個行推恩令,但最後仍落得:「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

歷史當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觸碰皇權而不反主的臣子。

紀姜抬起一隻手,將被那幼子拽松的那一縷頭髮重新挽回髮髻上。此間她一直注視著顧仲濂。

「公主的目光,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啊。」

他的聲音平寧,紀將的手在肩後滯了滯。誠然,相比宋子鳴,顧中濂的透徹而冷峻。一言說到了本質,甚至在不慌不忙地預測自己的結局,連顧有悔在旁聽著,也半明半不明地皺起了眉。

紀姜還能說什麼呢?

她將手垂下來,同時閉上了眼睛,「朝局艱難,望大人保重,護好母后和萬歲。」

顧仲濂點了點頭,而後往後退了一步,屈膝跪下來,俯首完完整整地行過一個大禮。起身辭去了。

顧有悔走到紀姜身旁。

一面望著顧仲濂漸行漸遠的背影,一面道:「我爹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哪一句。」

「什麼將死之人,聽得我有點發毛。」

他用劍鞘不安地戳著身後的厚牆,牆縫上的灰塵被震落,在他的後襟上鋪了一層灰白。

紀姜彎腰去替他拂拭,「我也不知道,顧大人,向來都是個說話隱晦的人。」

顧仲濂畢竟心實,糾纏也只是一時的,看到她彎腰去替自己拂塵的,心中一下子樂開了花,絲毫沒有在面上做掩飾。

「紀姜。」

「嗯?」

「等我爹了結你的事,你要去什麼地方。」

紀姜拍著手直起身,「我還沒有去想這個問題。」

說著她沉默了一陣,仰頭笑道:「不能再回宮,公主府也都收歸宗室了,偌大個帝京,好像還真沒個去處。」

「真好。」

紀姜笑了笑,轉身往牢室走去,「好什麼啊。」

顧有悔愉悅地追跟上來,「我給宋簡十兩紋銀,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琅山,見見我師父,他老人家比我爹可有意思多了……」

紀姜站住腳步。

顧有悔的聲音到越發小了下去。心裡懊悔,怎麼一時得意,把十兩銀子的事情脫口說出來了。

「欸……我的意思是……」

「沒事。」

她垂眸淡淡的笑了笑,眼中卻沒有難過。

「宋簡又說要賣我了是嗎?」

「嗯……」

他也不知道怎麼遮掩過去,只能點頭認了。

「你別難過啊,我顧有悔絕沒有要輕看你的意思……」

紀姜搖了搖頭,「我沒有難過。」

說著她回過身來,「宋簡是個無趣的人,不論是玩笑,還是揶揄,甚至是刻意辱沒,他過去都很少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到是不知道,他說這句話之,被你逼成了個什麼模樣。」

說著,她明眸笑開。

顧有悔不明白,明明是輕賤她的話語,她聽後為何還會開顏。但他也不想去弄明白,有什麼比重新看到這副笑容更重要的事呢。

「別守著我了,回家吧。你母親還等著你回去呢,我在這裡是安寧的。」

她目光中映著溫暖的火,細碎的額髮在被火把催出的暖風裡輕輕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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