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簡看了一眼腳邊摔得粉碎得瓷盞。鼻中哼笑了一聲。
「你喜歡她什麼,喜歡她嫁了兩個男人,還是喜歡她一個奴婢的身份?」
他把話說得惡毒,顧有悔慢慢攢緊了拳頭。
「宋簡,她是公主!」
宋簡抬頭。「也只有你,和鄧舜宜才把她當公主。她可真厲害,鄧舜宜對她死心塌地,你也是,顧仲濂把你放在她身邊,定想不到,最後你竟然連顧中濂的話都不聽,幫她護送鄧舜宜下南方。可是,顧有悔,那又怎麼樣,她不會跟你走,她下……」
宋簡喉嚨裡一澀,不知道為什麼,在紀姜面前,他幾乎已經說不出挖肉剜心的話了,但是對著顧有悔,對著這個坦坦蕩蕩表達愛意的年輕男人,他卻忍不住用惡毒的語言去詆譭紀姜。「下賤」兩個字都要出口了,鼻樑上卻捱了顧有悔重重地一拳。
宋簡身子向後一仰。
酒肆中的人們嚇了一跳,回頭見二人氣氛緊張,紛紛起來結賬,拔腿離了。
宋見抬手摁住鼻樑。眼前有些發渾,與此同時,一股熱流從鼻腔中流出來。
原本站在遠處的張乾,聽到這邊的動靜,忙帶著小廝們過來。
「爺,這是……」
他忙取出一張絹帕替宋簡摁壓住流血之處。一面道:「把人拿下。」
「別動。」
宋簡無法低頭,鬆開一隻手擺了擺。
顧有悔望著宋簡,「宋簡,我替她不值。」
宋簡的手鬆垂下來,喉嚨裡的笑有些顫抖,「對,對,你替她不值,你當然可以替她不值,你當然可以,若我是你……」
顧有悔聽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什麼叫他可以替她不值,這句說了一半的話,後面半句是什麼呢。
「顧有悔,你儘管護好她,護好她的性命。她欠我的,非一死能償,這一生我絕不會放過她。」
其實,純粹的愛,或者純粹的恨,都比愛恨交加要令人暢快。
受過顧有悔這一拳,宋簡卻莫名有些輕鬆。眼前的人以己之口,實實在在述己之心,一如酒肆背後磊落的青山,這是擁有簡單人生的福氣。
他垂下手來,站起身,衝顧有悔意味不明地露出一絲笑。
「張乾,回府。」
張乾還想說什麼,他卻走到外面去了。
一道酒旗在他背後,翻飛藍白的兩面,一時露出那個實實在在的「酒」字,一時露出灰白的底面。
青州府牢,紀姜牢室前地火把已經燒暗了,牆上晃來一道人影,紀姜還沒有來得及回頭,顧有悔已經一把將劍擲到了地上,紀姜被嚇了一跳。看了一眼地上地劍,又看向他。
「你怎麼了。」
顧有悔沒有說話,盤膝坐在劍旁,他低垂著頭,手上抓了一把地上的乾草,一根一根地掐斷。紀姜走到他身旁坐下,低頭輕聲道「究竟怎麼了,你去什麼地方了。」
顧有悔揉掉手上剩下的乾草,側身扶住紀姜的肩膀。
紀姜怔了怔,身子卻不自覺地往後挪,顧有悔感覺到了她的退縮,忙鬆開了手。
「宋簡不值得你這樣。」
紀姜沉默了須臾,「你去見他了?」
「對。」
「你和他說什麼了。」
說了什麼了?
顧有悔絲毫不想告訴她宋簡說了多麼惡毒的話。也不想告訴她,他忍不住吐出的心裡話。
「什麼都沒說,不過,我替你,打了他一頓。」
紀姜肩膀鬆弛下來,她偏頭柔和地笑開來,卻沒有說話。
顧有悔頂直背脊,「紀姜,你別怕啊,不管宋簡怎麼對你,去帝京以後的路有多難走,我顧有悔都陪著你往下走。」
說著,他拍了怕胸脯:「我要活著,就一定讓你開懷。所以,你別再為宋簡流眼淚了。」
紀姜抬頭望向他。
「你……什麼時候看到我流淚了。」
顧有悔避開她的目光,「清明那日。」
他聲音輕下來,「他是不是又侮辱你了,我那夜一夜沒睡,聽到你哭了一整晚。我不知道怎麼勸你,但我……」
他垂下頭,手掐著劍穗。
「我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