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樓將軍來了。還……」
外面天氣晴好,張乾一挑起遮簾,西桐堂一下子亮堂了起來,他見紀姜也在裡面,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宋簡放下書,「鄧瞬宜來了?」
張乾見他沒有避紀姜的意思,忙續道:「對,樓將他們剛回到青州,一入城就到我們府上來了,這會兒在後院子裡等著。」
「嗯,請他們進來。」
紀姜蹲在他的腿邊添炭,聽到宋簡讓他們進來的時候,炭火夾子噼啪一聲落在炭盆上,她剛要用手去撿。卻被宋簡拿書背啪地開啟。
「張乾。」
張乾忙讓小廝進來,把炭火夾子撿了出去。
紀姜捏著被宋簡打紅的手背,悄悄地呵了一口氣。
宋簡看了一眼她的手,丟了書在旁,重新靠下,「你是不是不想在我這裡見鄧瞬宜,如果不想見,就去屏風後面候著。」
紀姜站起身,「爺為什麼不讓奴婢出去。」
「知道你想聽。聽吧。」說著,他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手段不如你的髒,不需要避著你。再有,你前夫是衝著你來的,你若可憐他,適時,也可以見一見,」
紀姜偏頭,眉眼間含著柔和的笑,「爺,您不曾寫過休書給奴婢,奴婢哪裡來的前夫。」
宋簡一窒,唇邊的茶溢位一點,落在他膝上的容大絨毯子上,紀姜掏出自己絹帕子,走過去彎腰替他擦拭,她一夜沒有閤眼,鬢髮有些散亂,一彎碎髮散在她修長白皙的脖子後面,貴族的優雅和女子的柔兩相交映。
「爺,奴婢也不用避他。」
絹帕溫柔地在他腿上來摸抹擦,甚至細緻地避開了他的膝蓋處。她低垂著眼目,一半的身子在門外透進的和煦陽光裡。
「貶廢的旨意已經傳達天下,奴籍也附在了宋府,他都知道的,奴婢避了,反而怯得很,沒有這個必要。」
大絨毯子上的水擦拭乾淨了,她才直起身。
「奴婢出去煮一壺青柑桔梗茶進來。」
說完,蹲了蹲身子,打起門簾出去了。
青柑桔梗茶,確切的說,只有她才把那東西叫桔梗茶。
宋簡以前在福州為官的時候,下田埂子時累下的一個毛病,每到春節,就犯喉癢,但只是癢,不大咳嗽。他就不在意,也沒請醫好生治過,當地人說桔梗泡水來喝能緩解,他就真把這個東西當成了個方子。
公主府中時,他不大愛使喚人,得了空,都自個拿來沖水喝。後來,宋意然也偶爾替他煮來喝過,但也沒給它安個什麼名字。紀姜用了一種宮廷裡的法子,將桔梗與杭菊填入半熟的青柑子中,放在翁裡慢慢烘乾,泡得時候,拆一隻,柑橘的香氣壓過了桔梗的苦味,杭菊又調和了柑橘的澀味。揭蓋時,黑色的茶湯之下隱隱可見青柑的影子。她偶爾還折一兩朵晚開的梅,沉浮其間。
人之精緻美好,把心思從光芒萬丈的地方收入生活的瑣碎之上,也是有光的。
「爺,人來了。」
其聲剛落,先跨進來的是樓鼎顯。他風塵僕僕,可見是半分都沒有耽擱,就來府上了。這幾日宋簡在養病,到底不大方便出去,樓鼎顯以前卻是很少來宋簡府上見她,他是個脛骨強大,精神薄弱的粗人,就後院裡那些個古木精石的造像,就已經讓他有些怯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鄧瞬宜比他更慫,一走到宋簡的府中,就三步一遊疑,五步一退的。全然沒有當時拿著刀逼顧有悔放他走的那個魄力。
「小侯爺,進來啊。」
樓鼎顯把人往裡面讓,自己就退到了門旁。門前露出了鄧瞬宜的半個身子。他穿著一身白底祥雲紋的袍子,袖口染著些不知名的髒汙,左邊肩膀上一道刀劍劃傷的傷口,如今已經結痂。樓鼎顯是軍營出身的人,自然不知道去體諒他一個侯門貴族的體面。
「張乾,去給小侯爺取身乾淨的衣服來。」
鄧瞬宜是帝京出了名的良善人,宋簡從前與他的交際卻不算多。他的父親是實幹一派,大刀闊斧地在朝廷上施展拳腳,而鄧瞬宜的父親卻是襲爵至祖上。文華世家。他們祖上是杭州人,後來雖然是在西北建的功,但家族龐大,大部分的族人都在江南一代,後來族人陸續續做官做上來,累世累代的,自稱一黨,並且越發壯大,被稱為浙黨。
一人獨大的權臣,和聚整合黨官吏,本來就不對付,下一代之間的交流也因此很受侷限。宋簡原本根本記不起鄧瞬宜這麼個人,直到他在嘉峪時,聽說,許皇后給紀姜定下了西平侯這門親。鄧瞬宜這個名字,才重新回到他的腦中。
「小侯爺,宋簡病中,禮數不周,還請小侯爺恕罪。」他在榻上拱了拱手。
鄧瞬宜還不肯進來,樓鼎顯是看不下去了,一把把他拽了進去。鄧瞬宜一個踉蹌,差點沒摔在屏風前。
「樓鼎顯,不得無禮。」
樓鼎顯歪嘴道:「不是末將無禮,是他實在太磨嘰了……」
鄧瞬宜站直身,拍了拍被樓鼎顯抓起褶皺的肩處。「我要見臨川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