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女人的身體被大網罩向半空,鍛凌鈺掌心之力豁然一滯,一股真氣強力反噬,胸口如被撞擊一般,頎長的身軀直直傾倒於地上。
他本已受重傷,方才那一瞬更是抱著與青娘同歸於盡的心不要命衝開了大穴,此刻心頭之血噴在地上,鮮紅鮮紅一片,好生奪目。
林子裡不知道何時早已打鬥聲一片,花幽谷的黑麵暗衛與一群藍衣死士正在竭力廝殺,黑與藍密密匝匝交織成一片。
「爹爹,痛……」頭頂上方傳來小兒哀哀哭喚,稚嫩的嗓音沙啞哆嗦著,參雜著女人柔聲的忍痛安慰,聽在耳裡,心便越發痛個不行。
他知道那小東西最是恐高。在谷里時總哭著要孃親,怎麼哄都還是哭個不停,只好牽著他去林子裡盪鞦韆,結果他卻怎也不肯坐上去,死死拽著他的褲腿越發哭得厲害,口水兒淚珠兒蹭得到處溼,惱得人哭笑不得。
該死的……
鍛凌鈺撐著兩手試圖站起來,可惜才撐起上半身卻又立刻趴下去。他在掌心運氣,卻又發現萬般吃力……一瞬明白自己的內力正在迅速消失。
心中湧起從未有過的絕望,卻也不想讓人看出,咬著唇齜牙道:「卑鄙!凡動我女人者,我玉面夜叉必不放過他性命!」
可惜這樣的細節卻沒逃過玄天的眼睛,玄天笑起來:「呵呵哈~想不到花幽谷絕情谷主原是個痴呆的角色……我在樹上看了這許久,賤人的心早已不在你身上,何謂你的女人?」
瘦高的身形從樹梢上飛落,抬了抬手,一群藍衣蒙面便將一群人全全包圍。
好似故意存了心思挑釁,玄天踩上鍛凌鈺蒼白手背,在腳底細細研磨:「你看,你如今內力盡褪,已似半個廢人,空有一身招式又能奈我何?還不如……我們一起殺了那個武夫,我賜你當個京官供你一世享樂……你說呢,我的小舅子?」
指尖兒被踩得鑽心疼痛,卻不及最後那句刻意加重了口氣的「小舅子」,半世絕傲的玉面夜叉幾時受過如此侮辱?一刻間,越發恨極了紫蘇的背叛!
鍛凌鈺咬著牙,抑住胸腔內洶湧的血腥,將一柄素白絨扇向玄天將將指去:「滾……我鍛家從來不屑與仇人為伍!即便要殺,在殺他之前,也必然要親自結果了你這條狗命!」
口中說著,冷冽的狹長鳳眸便向幾步外的紫蘇看去,眼裡頭波光瀲灩,猜不透是輕蔑多些還是嘲諷多些,可惜,那恨卻是赤果果地刻進了骨髓。
知道唯一的弟弟已將她徹底拋在了鍛門之外,紫蘇撇過頭,緊了緊鵝毛薄毯,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一輩子的起起落落、悲悲喜喜,她的心早該死了,一如她將死的身。比不過青孃的年輕,還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解釋去爭取,他們若肯原諒她,那就原諒吧;若不肯原諒,就讓她就揹負著罪孽死去好了……她累了,再也沒有了掙扎的力氣。
「呵呵,一隻將死的螞蚱還敢嘴硬……那麼,不如就試試吧。」玄天順著鍛凌鈺的視線望去,看到女人一張滄桑沉寂的綺麗側顏,眼裡頭掠過一絲寒涼,對著何慶揚了揚手。
何慶費力扯著網繩的另一端,抬頭看了看半空中的女人與孩子。那是張與死去的女人十分相似的臉,看多了,竟像是那女人附身回來討債一般,看得他心底裡頭直慌張。
肥厚的嘴唇抽了抽,眼裡添上幾許躊躇:「皇、皇上,這蛇皮大網,再……再拉就要悶死人的。」
好個下賤老骨頭!玄天不耐煩掃過一眼,陰著嗓子徐徐道:「或者,太尉大人可以替她們去死不是麼?」
「誒誒,別、別,臣、臣拉就是!」何慶慌忙哆嗦著老腿應下來。那麼多的蒙面死士,皇上卻執意讓他親自扯繩子,不是試探他還是什麼?他如今已經廢了一隻眼,可不能連命也廢去啊……就當他沒娶過那個女人、沒生過女兒好了。
終究是個自私的混賬角色,咬咬牙,狠狠將繩端一扯,登時原本已然十分緊實的網罩又將將縮去了小半兒空間……
「嚶嚶……娘,痛痛……」臭兮兮的蛇皮黏過來,好惡心啊,川兒的手背被勒得條條紅痕,忙掙扎著使勁兒蜷進青孃的懷裡。多久多久沒有這樣被孃親抱過了,每天夜裡頭夢見的都是孃親,可是孃親的臉色為什麼這麼白、為什麼不對自己笑?
才不及二歲的小兒好似第一次意識到死亡,忙伸出嫩嫩小指頭去幫青娘揩額間的汗,可憐巴巴哄著自己道:「不痛不痛……」
「乖……寶貝兒別動,再動,鎖得……越緊了。」青娘抑著腹中陣痛,抓住川兒的手費力側開身體,儘量為他騰出一個半弧形的空間,又小心取出瓷瓶吃了那保胎的藥。
不論哪個都是手心手背的骨肉啊,既然來了,怎也不捨得讓他們輕易就沒了的。
「哼,一柱香的功夫他若不來,吃多少藥你亦是要死!」玄天輕蔑冷哼,步履緩緩地向紫蘇走去。
一襲紫青色長裳在風中飄逸,瘦瘦長長的一條兒。明明是平地,他卻走得坎坷,他的腳竟是有些瘸了,想必在極樂地府裡頭,亦受了不少的折磨方才逃出生天吧。
紫蘇扭著頭,緊著薄毯兒不肯看他。
玄天卻偏偏抬起她的下巴,逼著她與他對視……
女人還是如當年一樣倔強,咬著唇,眼裡有執拗有恨意還有些看不明的東西。
十多年不見了,他看到她眼角有了淡淡的紋路,皮膚也不再如當年那樣光滑彈性,瘦了,也黑了……可是卻依舊那麼美。註定了一世的冤家,看一眼便能記住她萬年。
「你竟然回來了。」玄天勾唇,笑著低聲說。
忽視不掉玄天的注視,紫蘇便也扭過頭來,淡淡回了一笑:「怎麼,活著不好嗎?」卻不繼續看他的臉,只若無其事盯著他微微不平的雙腿。
當年的他可不喜歡穿亮色的袍子……終究是年華易逝啊,老了的人才越發愛那些豔麗的顏色。她不是也一樣?年紀越大,越發喜歡將唇兒染得嫣紅。不像當年,隨便往臉上抹把清泉,那笑臉都像是仙女一般勾人魂魄……
許是進了沙子,紫蘇的眼睛忽然有些模糊,好似又看到那個遙遠的少女「咯咯」嬌笑著從天邊走來……
那都是怎樣的年紀呢?
她臉兒粉撲撲,二八年華,走起路來不搖不擺亦能有一身的風情。他比她年歲略長,一身精緻龍袍,清清瘦瘦頑劣不羈,在朝堂上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下了朝,對著她的時候卻溫存又耍賴。
總愛纏著她,不捨得去上朝。她推他,他卻懶在榻上不肯走,非要她親了他才肯起身,眼神兒汪汪的像個受傷的孩子。她心裡頭討厭極了,被他氣極了卻忍不住笑起來,白眼瞟著他,不情不願貼上他的唇。可是他卻忽然張開雙臂將她全身兒一攬,掀了被子繼續與她無休無盡的纏綿,非要逼著她披上禍國妖妃的罵名。
到了巔峰的時候,他咬著她的耳垂,顫抖著逼她、求她說愛他。她自是不肯說,只將雙手纏上他的頸,任他忽然加大了力將她嬌軀搖曳,口中不要命的吟吟哦哦、迷醉歡唱……心裡頭恨自己沒骨氣、也恨他對自己的用盡了手段;可是夜半被噩夢嚇醒了,拿起剪刀,看著他熟睡後不安的表情,卻又屢屢下不去狠心。
那一次次的下不去狠心後,終於是懷上了骨肉……看到他撫著她的肚子,當著太醫的面像個孩子一樣喜極而泣,說不動容都要對不起良心。可是這樣的感覺越強烈,心中的罪孽便越發將她折磨,一閉眼睛便是整院子的鮮血與凍僵在甕裡的少年……終於還是做了那懦弱的人兒,撒手一切離開了。
唉,女人哪,在寵愛與仇恨面前,總是容易屈服於前者;然若要將性命與愛相比,貪戀的終究還是自己。
「你是最近才知道我還活著麼?」紫蘇抬頭看了看半空中緊緊相擁的可憐母子,好看的眉毛擰起來。
玄天卻不回答她的話:「多少年不見,你還好嗎?怎麼和我一樣,瘦成了一把骨頭,讓人心疼。」
紫蘇勾了勾嘴角:「很好啊。」抿著乾澀的唇,卻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又道:「放了那對母子吧,我們的事與她們何干?」
玄天笑起來,他卻看出來她過得不好。守在邊塞想愛那人卻又不敢去尋他,眼睜睜看著他愛上了別的女人,便整日的喝酒買醉將自己折磨成一把骨頭,能好才怪?你看,明明都開春了,卻還小貓兒一般蜷在毯子裡……真是個傻瓜。
心裡頭多少有點時隔多年物似人非的悲涼,指尖鬆開紫蘇的下頜:「呵呵,如何沒有關係?若不是她迷了七弟,如今你回來找我,我便可以退位與你怡享天年,我們的兒子亦能夠坐上九五之尊……可是,如今我卻再給不了你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