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抹粗布小衣在掙扎中露了出來,那雪白豐潤上曾經妖冶的合歡如今只剩下一枚精緻無比的紅色小烙,安靜得仿若一個家賢婦……就彷彿現在的她,將心給了一個似乎很愛她的男人,開始過起正常的日子。

該死的,怎麼可以?!他們都是俗世之外的絕望之人,他們帶著罪欲而生,來日也要帶著罪欲去輪迴,他怎麼可以容她將他一個人拋棄,獨自去赴她重生的路!

鍛凌鈺心口忽然劇痛起來,胸腔裡的腥甜又開始翻湧。還以為他可以不介意她跟過別的男人,然而只須看一眼那朵合歡,卻立刻聯想到她跪趴在某個魁梧武將身上妖嬈服侍的不堪畫面,一刻間殺人的心更甚了:「進去!」

「……不要!」青娘不肯進,知道進去後必然會發生什麼。

玉面夜叉的眼中糾結著恨與欲,這種眼神,她從六歲起便銘刻於腦海,實在太過熟悉了。

兩個天差地別的男人啊,一個不擅言語,卻用行動表述著他不介意她的過去;一個口口聲聲說「寶貝兒,我們重新開始吧,忘記過去」,嘴上在笑,眼裡頭盛著的卻是薄涼與絕望……她又不傻,人的本性豈是一日兩日便能改得了的,如若被他得逞了這一次,他日後必然更加不肯鬆手,那麼她又要開始那暗無天日的地獄生活了。

青娘死死抓著車轅子,指縫間都浸染了絲絲鮮紅:「凌鈺……我、真的不會再與你如何……情願你殺了我好了……」咬著唇,聲音不大,氣息也不勻,卻說得句句鏗鏘。

鍛凌鈺心愈痛,卻兀自狠下心往她慘白的臉頰上甩下一掌:「該死的!」扭過頭,他的嘴角亦滲出來一絲暗色的紅。

「唔——」青娘摔在地上,下腹部劇烈一抽,先前的隱痛秒秒間變成了刀絞一般的刺痛。忽然幽徑裡一股暖熱,身下素色小裙上隱隱滲出來一點淺紅的水跡……

這樣熟悉的感覺,曾經懷著川兒一路奔逃的路上,不只發生過一次啊……忽然間像天塌下來一般,一瞬間臉色煞白了……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才發現?!

該死的,這是什麼?

眼瞅著那一絲淺紅水跡,玉面臉色更加黑沉。絕色容顏上掠過一絲陰森狠戾,頎長的身軀俯下來,捏上女人尖尖的下頜:「說,這是怎麼回事。」

方才還在發狠拽拖呢,此刻的語氣卻一瞬間好生平靜。他平靜下來的聲音很好聽,柔柔的、含著笑意的,可惜聽在眾人耳裡卻更加如魔鬼一般可怖。

因這分明是暴雨將至前的預兆啊。

紫蘇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她這十多年一個人浪跡天涯,黑道白道上的人物什麼沒遇上過?早便聽聞西蜀深處有谷名喚花幽,谷中奇花美女濟濟如雲;谷主絕色傾國,為人手段極陰極狠,從來善惡不分,殺人做事全憑喜好……可是怎麼想啊,也想不到這個玉面夜叉竟是自己僅存於世的弟弟。

然而這一刻的他,好陌生,哪裡能找出昔日孩童時的半分乖順模樣?那時候的他多麼可愛,一個人夜裡害怕,非要叫僕人抬張小床往她房間一放,纏著她講笑話哄他睡著。她自小討厭念,哪裡有那麼多笑話可講?講不出來了,只好陪他到院子裡耍弄花拳,可惜他身子骨弱,一進風就著涼,著涼了又要賴她替他熬藥……

如今呢,你看他,好看的鳳眸裡卻裝著滿滿的恨與戾……可憐的孩子,到底是吃了多少的苦,才變成了這副邪魅模樣?他或許還以為這是愛呢,可這哪裡是愛?女人要的愛可不是這樣,他會把那個女人逼瘋的。

一時心疼極了……鍛氏被詛咒了麼?如何他們姐弟總也弄不懂情、得不到愛……

「凌兒——」紫蘇悽悽喚著,費力衝過來張開雙臂將青娘一護:「凌兒啊,欠我們的又不是她……她的心已經不在你這裡了,她都懷了那人的孩子,你留她又有何用?」

「凌兒,你若聽……姐姐一言,就放了她也放了你自己,這世上還有無數更好的女子,你不要如此執念……」

玉面頎長的身軀豁然震顫……隔了多少年的稱謂,還以為再也不可能聽到有人如此喚他……心裡頭生出無限悲涼,一刻間卻更加恨極了、嫌惡透了……

這世上的女人如何全都這般薄情?幾百口人命一夜間血流成河,她如何能做到與那沾滿鮮血的男人日日苟且尋歡?他才不要聽她說話,她甚至根本不配叫他的名字!假如她死了,他還不那麼恨一些,還可以給她的死找上各種被逼被迫的藉口……可是她竟然還有臉活著,帶著那個淌著仇人之血的孽障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是一樣的下賤角色,她有什麼臉來替他的女人求情?

連看都不想多看紫蘇一眼,討厭她失了色的容顏,厭惡她的眼淚和她陌生的淒厲表情……她不是很愛笑麼,笑起來兩排貝齒多好看?如何哭成這般假惺惺模樣?

卻又不想聽她繼續說出些什麼他不願意聽到的話,一柄素白絨扇彈出鋒利尖刀來:「滾!骯髒的骨頭,你對不起鍛家三百條冤死的性命,你不配和我說話。再不滾,不要逼我連你也一起殺掉!」

口中說著,執扇的手卻在顫抖……可是,他還不是一樣,他也愛上了仇人的女兒,此刻趴在地上拽著他雙腿哭泣的孩子,還不是照樣流著仇人的血?可是他卻那樣愛他,愛他給他清冷的人生帶來的軟綿綿的溫暖。

「……我不殺她,我只是要絕了她的心、斷了她的念……」鍛凌鈺閉上眼睛,一柄絨扇往女人腹部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