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才露白,四周灰濛濛一片,城門外卻已好生熱鬧。

今日新帝封后,按開國聖祖幾百年傳下來的老規矩,皇帝要與新後在聖壇上祭拜天地先祖。早便聽聞宰相千金年芳二八傾國傾城,小小年紀便已擊敗傳說中的瞎眼寵妃,輕易榮登后座,如今難得一遇的帝后祭天,眾人如何能不前來看上一看?

是以,進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城門外排著老長的隊,城門內卻不過稀稀寥寥站著幾個人。

青娘輕綰小髻,煙紫色小頭巾配上一身素花收腰小薄襖,手挎粗布小包,低眉順眼擠在隊伍第三。

士兵們檢查得仔細,好半天半前頭推著板車的一對老夫妻方才過了關。

輪到她了,有些緊張。

有哨兵走過來,卻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一雙圓溜溜大眼睛將她上下好一番細細打量,好半天吐出一句話:「哪裡人?出城做什麼!」

口中對著她發令,卻不敢拿眼睛去看她,耳根子紅紅的,怎麼反倒比她還要窘迫?

果然是個以貌取人的世道呀。青娘這才想起來,哦,怎麼能忘記已經換了張好看的麵皮?佔著好資源不懂用,真個是笨蛋。

這下倒也不慌了。她這張臉啊,藏在花幽谷十來年,這外面世界的人可從來沒有見過呢。

當下揩著鬢間碎髮作羞赧模樣福了福身子:「小哥哥好生嚴肅,奴家丈夫在邊疆打戰,我一人獨在西門巷口洗衣縫補為生。昨夜兄長從城外遞來訊息,說嫂嫂今日怕是要生產,囑我快快前去幫忙則個。」

說完了,忙從懷裡掏出幾顆銅板往哨兵兒手心裡一塞。

涼涼的指尖撫上少年暖熱的掌,一對年輕的男女瞬間雙雙臉頰泛起了桃暈。

嘖嘖,小娘子啊,你那膚色真真動人。明明才是初春,樹葉還不及吐芽兒,怎生的被你這一笑,卻瞬間度到了繁花似錦的初夏。

小哨兵臉蛋更紅了,雖昨日接到聖上親喻,但凡與娘娘有一絲相像的女子都不允放出城去。可是這小嬌娘,膚白唇紅的,一副平民人家新嫁媳婦模樣,哪裡像那個妖精一般的瞎眼娘娘?當下也不盤查了,小心攙了青娘一把,骨頭好似軟到了石榴裙下:「出去吧……如今世道還沒安穩,嫂嫂出城小心。」

「好咧~謝過小哥哥。」青娘抿嘴笑。轉過身,細腰兒款款搖曳,很快便隱在了官道小岔路旁。

……

一路峰迴路轉,轉過幾道彎彎,方才行至老梧桐樹下。

多少年的老樹了,開了春也不見吐新芽。樹下早候有兩輛馬車,那近處的一輛車轅上有白衣翩翩佳公子正在吹笛,薄涼晨風將他一面寬長的袖子吹得呼呼亂舞,空蕩蕩的咯人,他竟也不知留意,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笛聲很低,似在輕語淺訴,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聽得很是舒服,那人從來有這樣的本事,一曲笛子就能惑人心神……可惜她如今早已不迷他了。青娘也不打擾他,軟著步子往另一輛馬車方向走去。

那另一輛車篷外正坐著一對好看的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