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娘手指頭兒藏進掌心,不知道他這句話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便也低下頭來跟著笑。

可她的躲閃卻沒能逃過那深愛著她的男人視線,玄柯笑意微微一斂,小心將盒子開啟來。這是個用檀木雕刻的小盒子,說是寶貝,裡頭裝著的卻不過是個銀簪子,墜著牡丹花瓣,不見有多貴重,卻雕刻得十分精巧。

玄柯小心將它拿起來,往青娘髮髻上戴去:「這是父……親當年南下出徵遇難時留給我母親的定情信物,幼年時母親便將它交付於我,囑我來日定要將它傳於心中唯一所愛之女子……你今日帶上了,從此便再不許摘下。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玄柯此生唯一的新娘。」

他的聲音飽含著暖暖深情,好似在進行著一件極其莊重的程式。精悍的胸膛貼近青娘鼻翼,近得青娘都能聽到他砰砰的心跳。

哧哧,多大的年紀了,卻還做著少男少女一般幼稚的事……帶了便是一輩子嚒?手一伸不就摘下來了?青娘心裡頭迫著自己薄涼,瓜子臉兒卻還是紅了。

女人啊,在什麼時候都受不得甜言蜜語。

嬌嗔掃了一眼玄柯,見他分明萬般繾綣地凝著自己,便做惱羞狀道:「做什麼這樣看我?」

「我在等你應我,還有我的父親母親。」玄柯沉著聲,磁性嗓音柔和得勾人魂魄。他愛她,卻終究是個常年打戰的武將,好聽的甜言蜜語他說不出,何況她那樣的女人,你說了她也未必肯信;卻又苦於不知如何化解她心中的結,執意強調著「父親母親」,只為要安慰她的心,好讓她明白,即便他明日要同別的女人做那繁瑣的過場,來日卻終究要帶她歸隱最自然的生活。

可惜陷入情愛死衚衕中的女人可沒這樣深的領悟,青娘心裡頭感動,轉念卻又一想——真好聽啊,他必然是在安撫我,怕我受不得他明日的封后典禮,故而百忙中特意跑出來同我演了這一齣,好寬寬我的心……嗯,一定是的,不然他大可以不用如此著急封后不是麼?

退而其次,即便他真心不是故意的,她也一定要當他是……她這樣自私的女人,可沒有那麼大的肚量,能夠心平氣和地去看日夜與自己相依相纏的男子去牽旁的女人手。

腦袋裡又冒出方才華夫人的一番諷弄言辭:「天子先是天下的,再往下便是皇后的」、「後宮之愛總逃不脫色衰愛弛,那沒倚沒傍的女子總落得個淒涼下場……到了最後,陪著皇上的依然還是皇后……」

雖是故意刺激她的話,卻真真有道理呀。倘若他是個再平常不過的男子,那麼她便有十萬分的把握他一輩子只她一人……可他是個皇帝,還是個優秀的皇帝,他是全天下女人心目中的神啊;她這樣的女人,雙十年華也不小了,還與旁的男人生過一個孩子,如今他佔著合歡的作用尚且不介意她,過幾年她老了花逝了,誰又知道以後呢?

一時間才軟下的心腸又硬了起來,討厭啊青娘,說好了要走要走,可不許你再動搖了。

「瞎說,你們皇家人不是隻認皇后為正統麼……我連名頭都沒有,哪兒算得了什麼兒媳婦?」青娘咬著唇,軟趴趴笑起來,腰肢搖曳著,嫋嫋間盡是風情。

到了此刻玄柯才終於明白,原來她即便笑得萬分不屑、各般推託著不肯進宮,內裡卻終究在意著那些空浮的身份,甚至在意到連他將母親的傳家信物親自交付,她都不肯相信他……

卻明白得晚了,他還以為她真的不在乎……唉,這個可惡的女人,你再是好強,也依舊還是逃不開那些小女人的彆扭心思。

玄柯輕嘆,倘若不是要速速將朝政穩妥,去掉那些舊庭留下的惡黨,他如何肯立旁的女人為後?

一時心中痛極,俯在青娘耳邊道:「你不同。我若是帝王,你便是帝妻;我若歸隱,你便是娘子。旁的女人,我定然看也不看,動也不動。」

他說得句句真心,女人卻越發軟趴趴媚笑起來。

「又來,連骨頭都被你麻了,哧哧~」假意看到不男人眼中的糾結,青娘扭頭卻去看鏡中的自己。她自小便是最襯銀飾的,如此精緻的小簪子插上去,連膚色都好看了不少……倒真心喜愛他這幼稚的「信物」啊。

又尋了話題道:「……你既這麼寶貝它,如何將它還要藏在這個破當鋪裡呀?」

「從前調皮,私下裡趁父皇不注意,時常從宮裡頭偷著出來戲耍。那日不慎用彈弓打了鳥窩,砸了李老禿的腦袋,非要我償他銀子……父皇管得極嚴,我身上哪有幾分錢銀?獨獨一隻母親留下的簪子便被他搶了去。那怪脾氣的老光棍,非要我日後娶了妻子帶來給他看了才給贖回來。」玄柯握住青孃的手,放至唇邊寵溺輕吻著。

「撲哧,」想到那頂著一頭骯髒的老禿頭,青娘忍不住溢位笑來:「想不到你這樣冷的一個人,小時候也那般調皮。」

那握著她手心的力道便因著她的笑又緊了幾分:「你若是願意,以後每日我都同你講。」

「叱,比這惡劣的事兒多了,都不稀得講他!」李老禿不知趣地穿過簾子走出來,嘴上罵著人,手裡頭卻拿著幾顆鵪鶉蛋:「拿去。當年你小子頑皮事兒太多,還怕你一輩子娶不到媳婦!如今既娶了個好家世,老頭我便破費送與你蛋吃……我家老媳婦說了,吃了這個早生貴子日子平平安安到白頭!」

說到自家胖嘟嘟的老媳婦,那彆扭老臉上也抹開了紅。

好個可愛的小老頭呀,青娘低低笑起來。卻是真的餓極了,白蒼蒼的手指剝下來蛋殼便往口中放。

「唔……」只才放進一半,那另一半卻被一旁魁梧的男子將將含了去。灼熱的氣息繾綣而來,迫得她一瞬間都快要窒息了。怕被人瞧見了笑話,青娘忙抬起手兒去打玄柯寬寬的背。

那手卻又被玄柯按下,往他結實地窄腰上覆去:「傻瓜,自古陰陽相合方為圓滿,非要你我同吃才可以早生貴子平安白頭。」

長臂攬住女人一抹盈盈小腰,將他淡淡胡茬輕抵上青娘光滑的額,深邃眸子裡盡是歡喜笑意。

一股極淡的龍涎香便因著舞袖之風襲進青娘鼻端……那是方才留下的味道啊……「呵呵,不要逼我殺了他……你該知道的,我這樣的人,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

玉面夜叉幽冥般的鬼魅笑臉又浮了上來,青娘閉上眸子,蓋住眼中的薄涼,心中卻忽然生出一計新的念頭來……罷了,走歸走,終歸要給結局畫上一個圓滿不是麼?

嬌小貼合著魁梧之軀,看在旁人眼裡卻是再美好再恩愛不過的一道風景了。李老禿子甩了雞毛撣子:「嘖嘖,還和小時候一般壞……這品性,這世風……唉……」嘴上罵著叨叨著,卻屁顛顛也往後院尋了自家老婆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