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告訴過她,合歡乃是雙生相鎖的情盅,種花的人將情鎖在了花體裡,花體又將情鎖給初次沾花的人。
她懷了他的孩子,一個人蜷在床上戰戰兢兢地埋著頭,不言也不語。那樣小的她肚子裡竟然還能裝下一個小小的人,長大了以後還會喊他叫「爹爹」,多麼奇妙的一件事啊;可是他又恨她的姓,恨她骨子裡淌的血……怕自己殺掉她,終於是心軟了,用心頭之血將他的心鎖在了她身上,一世便再難逃她的情;
以為她還會和從前一樣乖乖的悶在屋子裡,順從地給他做暖床的女人,讓他愛寵她、滋養她,一直到合歡成熟……可是萬萬沒想到,她卻忽然一轉眼便逃跑了,甚至將初次的合歡送予了旁的男人,輕易被那傢伙鎖去了心魂……真該死啊,他要殺了他!
鍛凌鈺好看的鳳眸裡掠過一絲殺氣,玩味勾唇道:「賤人,所以你就寧可留在他這裡,被人看低被人嘲諷,也不肯隨我回去做人上人了?我將花幽谷變成你我二人的天堂,冒著性命危險來接你,你卻是這樣對我……真讓我好生心涼……」
低下頭輕輕吻過青娘微顫的唇:「或者,你連自己生下的骨肉也不肯要了麼?」
話音方落下,黑暗的角落裡便適時地蠕出來一個矮墩墩的小糰子,粉嫩小臉上掛著兩條幹涸的淚,手上拿著半串糖葫蘆,軟綿綿地喚了一聲:「娘~」
才喚完,衣襟便被那個漂亮爹爹揪了過去……好痛啊,可憐得川兒紅紅小嘴一癟一癟,半串糖葫蘆都快要抖到地上了……這個爹爹真是個壞人,要我假假裝得這麼可憐,還要對我這樣兇。
「你看,他整日的哭著要你,我怎麼哄也哄不住。又不想揹著你太早殺掉他,只好冒著性命風險帶他來看你……」鍛凌鈺捏著川兒粉嘟嘟的小髒臉,表情很是厭棄。
「嚶嚶……」川兒趕緊咽掉半顆糖葫蘆,掉下來兩串淚。
日盼夜盼我的兒啊……青娘低頭看著川兒圓鼓鼓的小肚子,眼睛忽然就紅了,彎下腰把川兒抱起來。
她所有最困難的日子都離不開川兒的陪伴,先在她的肚子裡乖乖睡著覺,出來了每日又總在她的眼皮下與她伶仃相倚,他就是她的命啊。這些日子,最怕的就是忘掉他,可是忘掉了心空,忘不掉心痛,痛極了只好纏著玄柯不停要著他的情和欲……噩夢一般惡性迴圈的日子,想起來都害怕。
「寶貝兒,你去了哪裡?」親暱著他的小臉蛋,熟悉的軟綿綿的味道,一瞬間心都要化成水了。
川兒小手緊緊環著孃親的脖子,心裡頭委屈極了,這麼久沒見,每個夢裡頭都是孃親的笑臉,可是孃親見了他,竟然不對他笑,竟然還哭鼻子。
想了想,只好不情不願地將半串糖葫蘆遞過去,抿著小嘴巴小氣極了:「給,給你吃一口。」
「好、好,孃親吃,我的乖兒子。」青娘眸子裡水汪汪一片,也不計較川兒沾過的口水,含了一顆下去。此刻哪兒還記得方才被人嘲弄過的悽惶?這時候她就是世界上頂頂幸福的女人啊。
川兒心疼極了他僅有的兩顆糖葫蘆,見爹爹又惡劣瞪他,只好伸出小手替青娘抹掉了眼淚:「不哭不哭,爹爹打屁股。」
幾時竟將「爹爹」叫的如此順口了,糯糯的稱呼從他兩片小唇中蹦出來,怎生的如此好聽?青娘來不及細想,忙彎腰就去扯川兒精緻的小棉褲,果然白色小內褲上沾著幾絲素白的絨毛,立時眉頭便豎起來:「你打他?」
簡短的質問,兇巴巴的。
那模樣直看得鍛凌鈺一瞬恍惚,卻愛極她此刻對他的兇。兇也比剛才對他的冷漠好啊,就好似一個因丈夫教壞兒子而生氣的賢良小妻子一般,實在可愛極了。
眷戀這一刻難得的溫情,薄唇暗暗勾起來一抹惑人的傾城淺笑,往青娘削肩上親暱攬去:「總尿床,你我的房間都不夠他換著睡,不打兩下哪兒長記性?」
這一刻又復了一開始的寵溺,好像方才青娘一番耿耿的言辭從來就沒有說出來過……他總是這樣,如何也不肯死心……
青娘刻意避開來,冷冷道:「我要帶走他。「
「走?送去給那個男人做兒子?給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嘲弄欺負麼?……妄想!我的小合歡你幾時變得這樣狠?你到底想要怎樣挑戰我的底線?我不要他,你偏偏要生下他,如今你若不回來,我便只剩下他一個親人。再要送了你,我還剩下什麼?」
鍛凌鈺怒了,再也偽裝不了柔情,修長的手指用力捏著青娘下巴,逼著她看他。可是青孃的眼裡沒有他的影子,他心裡便存了更多的恨。
他說:「……除非你同我回去,否則,你永遠別想再見到這隻小東西!明日傍晚我來接你,你若不同我走,我便殺了那個男人;你若乖乖同我走,我興許一高興,便放過他……你該知道的,夜叉的秉性。」
一柄素白絨扇對著川兒冷冷一指:「下來!」好看的鳳眸裡森幽幽的,他發怒的時候,就好似地獄修羅一般,連帶著周遭一片的空氣都浮著一股陰寒之氣。
川兒不肯,死死裹著孃親的脖頸不肯鬆開……可是他又看到爹爹面罩下的眼睛好像很痛,痛得很難受的樣子,只好委屈地從青娘懷裡滑下的。
「孃親,你要來……」奶聲奶氣的嗓音裡很可憐的含著哭腔。
「好啊,娘一定來。」青娘笑著撫了撫川兒後腦一片軟綿綿的發,眼睛卻開始發酸,眨了眨,不讓裡頭的脆弱掉出來。
她知道鍛凌鈺的心思,此刻心中無力到了極點……那個13、4歲的端端美少年啊,從一開始他便註定了夜叉的品性不是麼?他永遠不懂從自己身上尋找原因,總是將責任歸咎於身邊的其他,曾經是,現在還是。
得了孃親的應允,川兒終於一扭一扭的走了。父子兩的背影在稀薄陽光下映出一圈淡淡的黃光,有風吹來,將那飄逸的長裳吹得呼呼直響,好似下一秒他們便要如嫡仙一般騰空消逝。
青娘一眨不眨地看著,不願讓自己錯過一分一毫。
想是鍛凌鈺走得快了些,才走了幾步,川兒跟不上,小腳兒互相絆了一下,就要往地上跌去——
「小心——」青娘失聲驚呼。
只才開口,那就要栽倒的小兒卻被一旁清瘦的男子騰空掠起。
「笨蛋,連路都不會走。」男子嘴上斥責著川兒,卻小心拍掉他身上的灰,將他小小的身子裹進了他懷裡。
「爹爹,要孃親。」川兒還要得寸進尺。
「討債的小東西,你孃親一定會回來……」鍛凌鈺笑著回過頭,好看的鳳眸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我已布好了局,你最好還是同我走。不要逼我殺他,你知道的,我這樣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青娘涼涼地笑看他走遠……哧哧,做得出來又如何,如果一個男人連自己的性命都護不了,那麼死了,她也不覺得可惜。
巷子深處很快沒了二人的身影,身後忽然有微不可聞的腳步響起,青娘回過頭,看到那個晃著空蕩蕩右臂的不羈男子:「……幾時上路啊?」
「明日午後吧。」男人淡淡應著,眉宇間的糾結與憐惜不須用語言形容。
青娘便笑:「哧哧~好啊,我這張讓人看不起的臉皮也終於該換一換了。」自負的夜叉啊,他只想著像從前一樣擺佈她,卻忘了她自己也生著兩隻健全的腳吶……反正他已經可以做個很好的父親了,比那個狗皇帝好個千百倍……
這人世間啊,有些情,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到的;有些恨,也不是你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得到了比失去更痛苦,那還不如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反正她早晚也要將前塵往事都忘盡,那就忘了好了,情願落個一場空……女人的狠,都因被迫到了極致,她如今越發的理解紫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