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南方的天氣便總也少不了下不完的雨。好容易放了晴,聞著淡淡花開的味道,忍不住就想出去走一走。
青娘用手撥著椅輪:「窩了這些日,好生悶人,小京,你帶我出去散散心吧。」她的眼睛經了這些日子的針灸,如今稍微能夠看到一點點模糊的影子。依稀感覺院裡院外的守著不少侍衛,雖知這是玄柯在意她,怕她著了惡人,卻總有些不同往日的感覺……不自由啊。
小京很為難,揪著手指頭皺眉道:「呃……娘娘,一會兒皇上就該要回來了……」
皇上對娘娘的萬般寵愛一府上下個個都看在眼裡。娘娘不肯搬去宮裡頭住,記憶也越來越差,才發生的事一忽而便忘記,皇上怕娘娘不記得他,每日的操勞完國事,還得在她毒癮發作前特特趕回來。有時來了,陪伴娘娘睡著後方才繾綣不捨的離開;有時來了,便一夜怎也不捨得走,特特命人從宮裡將奏摺帶回來,攬著娘娘秉燭審閱。倘若是他回來找不見人,定然又要不悅了。
見青娘神情落寞,小京趕緊又道:「方才皇上傳了口逾,說是今日要帶娘娘去見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什麼人那麼重要呀……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娘娘。這稱呼我可真心不愛……」青娘有些不高興,人病了脾氣總也不是十分的好。
只一想到那個男人一張冷傲清肅的臉,生氣了也不肯說她什麼,只一味在床上更加貪心的伺弄她,極盡了愛寵,臉頰不由紅了紅。知道不好為難小京,便緩了口氣道:「只出去一小會兒就回來。悶久了都像個半死人了,真想去看看外邊的熱鬧……他若怪罪,怪我就好了。」
那神情直看得小京不忍,但凡是誰,被病痛這樣折磨多日也是要瘋的。皺著眉頭想了想,好似下了極大的決心:
「那,咱們去一去就回來……不然皇上一會找不到您,又要著急。」
這話說得她自己臉也紅了。皇上每次來了以後,小屋裡頭便總要傳出那種說不出的詭秘聲音,即便眾人每每識趣避開,只看著娘娘事後身上的斑斑淡痕,傻子都知道他們做了那最羞人的事……皇上如今可是全天下女子心目中的神呀,那般冷冽威武的,說一說都要讓人臉紅,更別說是去聽去想了。
……
皇城外圍著不少人,鬧鬨鬨的,輪椅推到那兒都走不動路了。依稀見得一個塔籠子,有模糊身影蜷在裡頭,那周遭似湧著無數腦袋,對著他又笑又罵,好生喧譁。
青娘便問:「這裡可
是在雜耍麼?如何這般熱鬧?」
怕青娘怪罪玄柯心狠,小京忙尷尬抽著嘴角打含糊:「呃……是極。奴婢帶娘娘去湖畔曬曬太陽吧,娘娘身體不好,省得鬧烘烘聽了難受。」
雖心中惱小太子時常欺負川兒,如今見他一個端端俊美少年落得個破衣爛衫,眼渾臉濁,像個瘋子,卻也著實不忍多看。才要推了輪椅走開,只她那天生的大嗓門,卻聽得原本才往廢太子身上戳脊梁骨的一眾百姓將將轉過頭來。
皇上獨寵瞎眼娘娘早已盛傳天下,據說那瞎女妖冶傾城,擅長使媚,嫋嫋如蛇精轉世,把個昔日一貫克己、不好女色的震國大將迷得眼裡再容不下旁她,每日的只繾綣在一府三分地裡,視後宮三千如若無人。便是宰相千金華傾顏生得萬般美麗、盛富才華,文武百官上書無數立之為後,皇上也是屢屢含糊不理。
眼下將軍府大丫頭口中的娘娘,必然是那瞎女無疑了……一時間人頭踴躍,眾人爭相一睹妖顏。
然而,你看她——
清寡素臉、紫衣素裙……身段埋在裙下看不出來,臉蛋倒也還算湊合。可惜不施粉黛,上頭分明爬著幾顆淡淡小雀斑,眼神也空洞洞的,哪裡有半分傳說中的嫵媚傾城?
嘖嘖,原不過如此啊~大宋國上下比這強了百倍千倍的女人不知有多少,憑什麼她這樣的角色也能將年輕英武的皇上霸佔?
一時間四周便是各種議論紛紛,那羨慕的,只道是自己沒有她的好命,能夠一朝麻雀飛上天;那妒忌的,便噴著唾沫嘀咕,這女人心眼狠毒,自己不肯進宮,還要霸著皇上不容他雨露均霑,害得皇上三十而立卻依舊子嗣空虛……只撿了最難聽的話來罵。
……
呵呵,幾時我成了這樣不堪的惡毒角色啊?那個男人才登基多久,便是蹦也蹦不出個兒子來,連這也要賴我頭上嚒?
青娘彎起嘴角自嘲:「要錢的雜耍不去看,卻非要來戲耍我這個不值錢的瞎子……算了~走吧。」
「娘娘不要理他們。」小京眼睛紅紅的,胃裡酸酸的。娘娘不說話,心裡頭的苦她可看在眼裡。
不記得事的時候還好,想不起來死去的孃親還有丟了的川兒,渾渾噩噩好賴是過去了;倘若幾時難得不恍惚,想起來這些愁人的事,她卻也不哭不鬧,只一個人嘴角噙著笑,對著空房低低歌唱……
偏這樣的笑最讓人受不了。
劉嬸告訴過她,人啊,苦到了不行的時候,就又
笑了。
眼下見青娘被人當眾嘲諷,還能笑得出來,小京心裡頭自是越發心疼。若是往常,早不要命的衝上去和眾人吵鬧了,可惜將軍做了皇上,她可不能給他抹黑……一切都不比從前逍遙自在了啊。推著輪椅急急地走,只巴不得快點走到河邊曬會太陽,早些趕回去。
「嘁,醜女人~我還以為你如今有多風光,卻也不比本太子好上多少麼~」籠子裡傳來一聲少年澀啞的嗓音,帶著頑劣嘲弄的口氣:「你那個討厭的小拖油瓶,被我送了你舊相好。如今去了累贅,將來做了他的皇后,可別忘了賞恩人我一口飯吃~呵呵哈~」
拖油瓶……舊相好……
這個人說的什麼呀?
青娘心裡一瞬空落落的,好象忘記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可是想啊想……卻又怎也想不起來什麼。
直到小京都到了湖邊,方才道:「怎麼好一會沒看見川兒了?昨天還在他乾孃店裡玩著呢。」
怕什麼來什麼。
小京心慌,才又要尋著謊話騙她,柳樹後卻走出來一道熟悉身影,嗓音低低,動聽極了:「呵呵~可是在說我的忘川麼~如今做了娘娘,見你一面卻是難了。」
見生人靠近,便有侍衛從暗處走出來攔阻。
紫蘇笑諷,好看的桃花眸子浮著冷意:「你們,還不夠資格攔我~」說著,一襲寬鬆紫紅繡袍不管不顧地嫋嫋走上前來。
她身後默默跟著清秀後生魏阿常,穿著湛青色棉夾襖,抬頭看了小京一眼,見她眼裡浮著哀怨……也或許是怨恨吧,又趕緊將將低下頭來。
心裡頭忍不住腹誹紫蘇:這個瘋女人,早先躲著不肯見青娘,還要威逼利誘自己也不許見小京,如今兒子出了事,卻又逼著人家出來見面。
那躲閃的眼神,直看得小京心裡發涼,白了一眼小魏,將侍衛遣開,自己便往湖邊樹下一跺一跺走了開去。
「不是惦記了好些日子麼?去哄哄吧。」紫蘇看著她彆扭慪氣的背影,衝小魏戲謔一笑。
椅背上有熟悉的淡淡酒香襲來,青娘低聲問:「是紫蘇來了嗎?」
真心奇怪啊,這個世界,你忘了誰都有可能,卻偏偏只記得這個萍水相逢的舊情敵。
紫蘇便揩著帕子笑:「我是要覺得很榮幸麼?娘娘如今成了貴人,卻還記得我這個下野小婦。」
好一張利嘴,還是沒變哪。
青娘也跟著笑,秀
氣的嘴角彎彎的,空洞眼神難得有了一絲光彩:「你這個女人,還是和當初一樣刻薄,總要埋汰我幾句你才肯罷休。」
嘴上嗔她,心裡頭卻軟軟的,白蒼蒼的手指覆上椅背上那隻同樣白蒼蒼的手:「怎麼瘦了這許多……我前段時間一直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