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銘嘆口氣,忽然很是同情起他的父皇來……到底是造了多大的孽呀?扔了我這半籠子的爛菜葉子。很想勾著嘴角自嘲笑,可惜嘴角蠕了蠕,一顆水珠子卻從眼眶裡沒骨氣的掉出來……討厭極了。
才要舉袖擦拭呢,身後卻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很輕很慢,然後便是女人哧哧的笑。正要扭轉的清瘦脊背立時便不動了,袖子放下來,閉了眸子將一眼的紅立時合在眼簾下。
紫蘇笑:「在哭麼?哧哧,多大的人了還哭……」涼涼調侃著,蒼白的手指從懷裡掏出來一張帕子,墊著腳尖往籠中扔去。她如今更瘦了,笑起來,眼角能很分明地看到幾條魚尾紋路。
帶著女人溫暖氣息的帕子輕飄飄落在了少年肩頭,那薄薄的肩頭便似忽然離了身體一般輕盈起來,讓天銘好生不適。很想伸手將帕子取下來扔掉,可惜指頭勾了勾,還是不肯動彈上半分。
就怕被她看出他眼裡的紅。
「啊嚏——」,刺鼻的腐臭氣息因著帕子飛起的輕風將將入鼻,紫蘇不適打了個噴嚏。一雙桃花眸子早已將籠中的惡臭之物看得分明,想不到時隔多年,昔日那個端端清冷儒雅的少年終於是墮入了帝王人家的薄涼,那笑容便摻了些苦澀:「我還以為他終歸是捨不得動你呢,果然人做了帝王心就薄了……那個女人將他的魂魄都勾了去,呵呵~」
少年還是不動,知他定然在哭,卻也不願將他揭穿,依舊笑著去調侃他:「睡了麼?虧我還大半夜出來給你送食……多此一舉,那我便回去了。」裹緊紅裘,細膩腰肢款款扭轉,提著食盒便要打道回府。
一、二、三……三還不及數出來呢。
身後已傳來少年滿帶鼻音的執拗嗓子:「本太子才不稀罕你那粗糙的飯食。分明是來看笑話。」
哧哧~死要面子活受罪,果然是我的兒啊~紫蘇住了步子,一雙暗淡的桃花眸子秒秒間便鍍了光彩:「呵呵,天下哪有那麼多的笑話可看,看了多少年,早已看夠了,也不稀罕你這小小一樁……不過是今晚多做了些飯,想著倒去也可惜,正好路過這裡,好心送予你吃。你既不稀罕,我倒去便是。」
說著,開了蓋子,竟果然要將裡頭濃香撲鼻的飯食往地上倒去。
「……拿來。」天銘喉間一咽,瞥過頭不看她,聲音兇巴巴的。真討厭此刻這兇巴巴的聲音啊,哪裡像個大人?可是他也控制不了自己……每逢看見這女人,便總也拿捏不好情緒,真可惡。
「呵呵~想曾經有人求著我做,我都不肯動一動身子呢,如今你卻還要嫌棄……給。我本也不想施捨與你,誰讓我那日喝了你的酒。」紫蘇墊著腳,將食盒子往籠子一遞,酒喝得多了,如今身子骨越發的沒了力氣,不過一個小小食盒子都吃力得不行。
眉眼瞥見少年懷裡的香爐,那含笑的好看面頰便將將一滯。卻也不肯洩露太多,兀自平穩著氣息淡淡從懷中掏出來一隻酒葫蘆:「……你吸那‘陀羅’,吸完了心還是痛。不如喝我這壺忘川,一喝酒醉,省得漫漫長夜難熬。」
玄銘卻不肯聽她,一雙發紅的眼睛忽然含起了恨:「你若有這樣好心,我與父皇便不會是今日這樣的結局。可憐我父皇,一世為情入魔,偏還要連累我,生在這樣帝王人家……」
嗓子忽然有些發抖,真討厭這樣的感覺啊,趕緊扭過頭,一顆豆大水珠子又低在了暗處。待一轉身,那一身紅色妖嬈早已行在了街角。
「呵呵,過去了多久的事還提……我知你恨我,要恨便由得你恨吧。愛不愛哪是輕易由得人去的。」
女人慵懶的悅耳嗓音縹緲在寂寥夜色下。有風吹過來,吹得她紅裘下的裙裾呼呼舞動……半月不見,她是越發的瘦了。裹著一件若大的一件紅狐狸毛裘,綰著鬆散髮髻的腦袋便越發小得只剩下一個黑點……風都能吹倒她一般,搖搖曳曳的。好在終於是有十七八歲的清秀後生走過來,替她攙了一把。
玄銘看著看著,忽然地狠狠嚥下去一大口饅頭。他曾經在夢裡無數次夢過她,因為聽人家說她是個禍國殃民的妖精,他在夢裡便總是給她配上一條長長的狐狸尾巴,和眼前的這個人倒是有八成相似的面相,可惜,她哪有如今這般病瘦……
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從前還以為,她應是高高在上的享受著兩個男人的愛,父皇愛他,給她極盡人間美好;皇叔愛她不得,甘願多年孑然一生……而她,卻傲驕到將自己結果,自私到了極點。曾經在心裡無數次的恨過,可是當真正見了,又如何也恨不起來,甚至欣喜感謝上蒼,讓她竟然還活著,可憐她,希望她活得更好,
情愛之中,那些走出去的人是幸運的,最可憐的是那走不出的人,他的父皇是,她也是。
……
看著那搖曳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拐角,心中忽然一痛,忍不住揚聲道:「你若不想讓我吸菸,你便也不要喝酒……否則,你便看著我死在你前頭!」
女人的步子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寂靜的暗夜裡忽然有哧哧淺笑嫋嫋飄忽……她應該是聽見了吧。
四周安靜下來,
街道的另一面便有腳步蓄蓄過來,還不及跟前,已然一股清風拂面。玄銘冷了笑:「看了很久的笑話吧,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