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焦急,幾步的路竟也似走了老遠。玄柯一路疾行,才到湖邊的小庭院,還不及進屋,已然一聲聲淒厲的痛喚襲進耳裡。

那個要強而倔犟的女人,她能發出這樣撕心竭力的痛喚,必然是痛之入骨了的,直聽得他一顆心都要糾成了團……

所以,這天下的寶座,他是要定了的。只有登上了那至高之位,才能攬進天下所有的好,毫無攔阻地去疼她,愛她,挽救她。

「夫人……嗚嗚……夫人,要是痛極了,您就吸上兩口吧。將軍已經派人去找解藥了,大約沒幾天夫人就有救了……」小京端著一爐嫋嫋薰香,難得她向來大大咧咧的性子,也能掛著滿臉的眼淚,蹲在青娘面前哭。

「滾……滾開,」離得近了,那熟悉的勾魂薰香又嫋嫋沁入鼻端,痛癢難忍的身子好似忽然將將爬上來無數條纏蛇,直將青娘虛軟的身體往小爐邊拽。青娘忙運起僅有的一絲清醒,一掌將香爐撇開:「不要……不要讓我再看見它——!害我,快拿開!」

她的聲音發著狠,嘴上訓斥著小京,身子卻沒骨頭地向薰香之處趴過去,哆嗦著雙手,很矛盾地捧起香爐貪婪地吸聞起來。凌亂長髮蜿蜒垂在高聳的前胸,隨著身體的顫抖壘起層層波浪,眼神兒空洞、下巴兒尖尖,那萎靡不堪的模樣著實讓人不忍多看。

極樂地府之毒無解,吸得越多,陷得愈深。那是一條不歸路,你明知它有毒,卻不得不吸它,因它日夜如刀割一般凌遲著你的每一寸肌膚,又好似有數萬萬的毒蟲蛇蟻在你的心裡、肝裡,甚至下腹的暗幽裡啃啃咬咬,讓你痛極癢極了、空虛到了極致,催著你不要命的墮入它,求它帶給你快感……

分明是將人清醒的一步步拖入死亡……世間再沒有比這更狠的毒了。

恨極了這樣沒骨頭的自己,青娘白蒼蒼的手在地上胡亂摸索著,揀起落下的碗片,毫不吝惜地又往腕上一劃。

一道鮮紅登時從刀痕斑駁的肌膚上汩汩溢位,滴滴淌在腳面上,那肆虐的毒癮便因著割血的痛終於是麻木了一瞬。

「哧哧~倒也不見得十分痛麼~」青娘哧哧的笑起來,繼續將碗片舉起……眼睛瞎了,看不見那赤紅的血,倒也一點兒不見心疼。這可是她新近發明的治毒好辦法呢。割點兒肉,痛雖痛,傷口幾日便好,總比繼續吃那惡毒的「不歸」來得好呀。

老天爺想讓她死,她偏要不死,偏偏要等著那些壞人一個個死在她前面。

「夫人——」眼見得青娘又要下去一刀,兩側的丫頭忙衝過來,手忙腳亂地掐摁住青孃的手腳。

「——鬆開我、鬆開……」本就是被凌遲一般的皮膚,再被眾人如此拖拖拽拽,那才抑下的痛又升騰起來。青娘忍不住都想罵人了……哪裡找來的一群笨宮女,幫倒忙麼不是?

一雙腳胡亂踢打,倒了椅子,碎了碗,一爐的薰香終於被那蜿蜒的湯水熄滅。

「住手——」小京大聲哭起來。宮裡頭餘下的薰香不多,短短幾天已然被夫人踹壞了幾爐,如今將軍的解藥八字都還沒一撇,日後再要犯癮,可怎麼熬得過去呀?夫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一時間小屋子裡又是哭又是尖叫,好不淒厲混亂。

「放開她。」一道沉冷的磁性嗓音將眾人打斷,語氣裡包含慍怒。

青娘才要用刀,腕處卻是一麻,然後整個兒便牢牢栽進了一道寬闊的胸膛。熟悉的生猛氣息襲進鼻端,那個做了帝王的男人,孔武臂膀緊緊裹藏著她顫抖的身體,好似都要將她摁進骨髓,一絲兒縫隙都不肯給她剩下。

「我說過,不允你這樣傷害自己。」將軍的口氣含著不可褻瀆的威嚴。哦,她都忘了,他已經成了萬人之上的九五至尊了呢。

青娘軟趴趴的笑起來,聲音虛而無力:「我傷的是我自己的血肉,同你有什麼關係~」

她可真實恨極了她,她把心都交給他了,頂著被玉面殺死的勇氣交給他,多麼不容易的交付呀,費去了她多少的勇氣……可他卻不能好好保護她。

他那樣的優柔寡斷,卻還要屢屢同她保證,說什麼「我定能護你母子周全」。結果呢?眼睛瞎了,孃親也死了,命一樣寶貝的兒子也丟了……心都死了啊。

可是他又不肯放任她生死,偏要她與他一同承受至尊榮華……榮華拿來做什麼?又不暖人心、又不暖人肺。

這會兒她可真心後悔,後悔自己起了貪念,動了人間情愛。情愛有毒啊……次次被傷,次次的不長記性,青娘你真是個賤骨頭,活該成了如此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