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俊美侍衛從廳外走了進來,匍在玄天耳旁道:「皇上……」

聲音細小,有如耳語,說著說著玄天臉上的笑便漸漸斂了起來,皺眉道:「哦?竟然這麼快就回來了麼?……呵呵~我倒是小看了我的七弟啊~這會兒人在哪裡?」

「在和寧殿外等候。」

「是麼,那麼朕這便會會他去……何愛卿,你替我把藥餵了,晚上朕可要定了她的身子,朕等不及要她了~呵呵哈~」俯下身,全然無視女人眼中殺人一般的恨,玄天黯色的唇在青娘頸上纏綿一吻,一道金黃龍袍眨眼便消失在暗角。

該死的……要人命呀……

傷口因著被撕裂痛得連骨頭都虛了,青娘指甲狠狠掐住手心,不讓人看去她方才暗中做的記。

他終於是要來救她了麼?等得他好苦啊,等了這些天都等得絕望了的……但願他能看到狗皇帝腰際上留下的血紅暗記,否則,今晚她的末日便要來了……她是定不容那色胚玷汙她合歡的,若然強要,還不如去死。

長髮豁然一痛,那該挨千刀的狗太尉已然端著一碗濃稠黑湯走近身來:「娘娘莫要再掙扎……」

空曠的長廊,前無來者,後無宮人。往年的此時,宮裡早已燈紅酒綠,到處張羅結綵喜迎元旦,然今年天災人禍不斷,加之皇上又忽然大病,是以,即便四處掛著紅燈,卻也依舊擋不住的蕭索。

玄柯一襲威武銀灰鎧甲在夕陽餘暉中打照著瀲灩光芒。四周靜悄悄的,只一聲聲鏗鏘腳步四下回蕩,很有些沒落的感覺。

和寧殿,當今聖上的寢宮,紅的柱玉的階,可是有多少年未曾再踏及過的地方?那時候那個女人還在,他們當著他的面,一個吻他,一個撫她,極盡了纏綿表達著各自的愛與恨,偏偏要做給他這個旁人看。如今也不過才過去十多年,漆紅的柱子依舊,卻遙遠得仿若是上輩子的故事。

到了殿門外,才拘過禮,裡頭便傳來一聲十分虛弱的澀啞輕喚:「進來吧。」

「謝皇上。」玄柯沉著嗓子走進去,卻並未卸甲去刀。

燒著地暖的寢殿內,入鼻盡是藥草氣息,光線很暗,淡淡餘暉從窗縫打照進來,看到那榻上孤零零臥著的病中天子,面色潮紅,俊逸臉頰比之半月前越發消瘦了。

這樣側著去看他,倒覺得二人相似之極,一樣窄而挺的鼻樑、線條精緻的側臉,可惜一個威武滄桑、一個白皙虛弱,卻生生像隔開了兩個世界的人。

見玄柯要下跪,玄天忙半坐著撐起身子,揮退了宮人嘆氣道:「咳、咳咳……回來啦……看你,瘦了許多……知你打戰辛苦,我原也想為你們做點什麼。可是京城的物需如今萬分緊張,宮裡已經減了二分一的用度救濟城內百姓,實在勻不出旁的供應……你莫要怪我……如今天下大亂,我能依仗的……咳咳、就只有七弟你了……」

難得一氣說上這許多,說完了都似疲憊到不行,拼命咳嗽著,那捂嘴的帕子上赫然便是一簇醒目鮮紅。

玄柯凝了眉,他叫他七弟,即便幼年時他們還十分要好,玄天都不肯這樣喚他,好似就怕承認了他的身份,那爭權奪位之路便又生生多出來一個勁敵。今日忽然在這即將撕破臉的時刻破天荒地承認了他,由不得他心中不多想。

……

越發肯定了心中猜測,一雙深邃眼眸不由將榻上天子暗暗打量,紅的腮、白的唇,倒也不像裝病,便作緩和狀淡淡道:「皇上辛苦操勞,千萬要保重龍體。」

「呵呵,七弟你總是同我這樣生分。父皇即便從未公開給過你什麼,在朕心裡卻是從來將你當做親弟看待。」以為玄柯口氣稍緩,玄天狹長眼眸一絲黯光掠過,他自恃最懂得他脾氣,面冷而心軟,否則當年父皇那般疼他,如何最後皇位卻落入自己手中?

知他此行目的,卻偏偏要將話題引開,費力撐著身子下得床來:「你我兄弟情深,何用如此生分?這些年你總也不肯娶妻,我知你心中必然恨我,恨我當年將她奪去……可是如今,我剩下的日子已然不多,我這身子,自紫鈺去世後日漸揮霍得不行了……那舊愛舊恨就讓它們淡去吧……你也看到,我早已無心朝政,過了這個元旦便要將皇位傳給太子,到時候,你這做皇叔的少不得要悉心扶持。」

倒是真的瘦了、虛弱了,一件金黃龍袍在他頎長的身子上尤為寬鬆,那腰際處一簇妖冶鮮紅便跟著晃盪的長衣若隱若現。

歪歪斜斜的扇面紅花,尚有未乾涸的血跡,想是費極了力印上那細料黃袍,花尾處分明拖著一個清晰的鮮紅指痕……該死的,她到底受了怎樣的苦?

「過去的不要再提,臣從未有過其他想法。」玄柯眸間一冷,口中淡淡道著,垂下的手卻暗暗握成了拳。少年時不知人間情事,春心不及萌動卻已成了負心的郎,錯讓紅顏薄命逝;如今,即便是反了他的天下,也不容那樣的孽緣再重來一次……

玄天哪兒知道對方心中所想,兀自輕笑著繼續做那虛偽的戲:「你怎麼能不恨我呢?就算你不恨我,她亦是恨我的,恨我拆散了你二人的姻緣……可是我亦愛她是真心,她身上帶著那殺頭的罪,若非我替她換了身份藏進宮中,你又如何護得了她……好在你如今終於又動了心,等你打完了仗,我便賜旨將你與青孃的婚事辦了吧,也算是還了我欠下你的債……」

懶懶的,揩著下襬便要往床上躺去:「累了……如今說一會兒話便累得不行。病了的人,總愛回憶過去的光景,這些話原早已準備同你說,終究不得機會。今日同你說上這些,心裡頭的舊事,終於是可以放下……昨夜我還夢見她對我笑呢,紅辣椒一般的脾氣,好生難哄啊,才哄她笑了一刻,下一秒卻又裹緊了被子不理人……呵呵,大約不日我便要真真同她笑了。你若無事,便退出去吧……咳咳……」

做慣了戲,真真假假的話有時連自己都分辨不清了。口中說著,便閉了眸子再不理人,清瘦的胸脯微微起伏著,好似再無了旁的氣力……那狀態,與病入膏肓之人不無二般。

只他不知,那褪下的鞋面上卻附著一層淡淡雪泥,有鮮豔的臘梅花瓣在鞋底猶抱琵琶半遮面,分明才從外頭回來麼……玄柯垂了眸子,拱手施禮退了出來:「臣告辭。」

出了殿,廊上迂迴倒轉,忽然地卻往紫媛殿方向悄然行去……當年的她愛極了紅梅,這宮裡頭植有紅梅之處,除了那兒,沒有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