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以為啞巴是世上最痛苦的,被人欺負了哭不出聲,快樂了也不能笑個痛快,如今方覺失明才是個可憐的活計。倘若是全瞎了就也罷,偏是這半瞎不瞎的時候最是難熬,分明那出去路就在牆外,卻偏偏花一般的模糊,想看的看不清,猜又猜不明,只能平白在心裡著急。
就比如眼前的這面銅鏡,你這樣近的盯著它看,看得眼睛發酸了,也只能看到裡頭一片兒濃密的黑。
「好了沒有啊,我累了~」暖暖的陽光曬得人發睏,青娘慵懶打了個哈欠,往椅背上軟趴趴一靠,死心閉了眸子。
幾日接連著半吃半餓,如今身體裡一絲兒的力氣也剩不下來……這地方的飯可輕易不能吃,吃多了要瞎;不吃呢,大約眼睛還沒全瞎就要餓死了。只能吃一半,藏一半。偏偏眼睛瞎了,看不清,那藏東西也變成了個難辦的活,真心累人個不行。
「差一點點就好了,夫人。」身旁的小丫鬟忙惴惴不安答話。聽那細軟嗓音,定然不過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大約是個才買來的外鄉婢女,口音十分的重。
「哧哧~這就是你幫我梳的髮型麼?不過就是長條條梳下來,竟也花去這許多的時間~」青娘撫著鬆軟長髮懶懶笑起來,眉眼兒彎彎,藏不住的嫵媚:「你是才被你家老爺買來的吧,功夫可不夠到家呢~」
「啊?」小丫頭顯然沒料到青娘竟能將她一眼看穿,嚇得手中梳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夫……夫人,您還能看得見啊?」
才說到一半,又忽然意識說漏了嘴,一時間小臉兒都白了……早知道夫人能看見,就不該心軟帶她到後院曬太陽啊。
呵~倒也不是個難對付的主。
青娘眉眼一暗,撐著虛軟無力的身子站了起來,偏要逗她道:「眼睛看不見了~心還是透亮的不是麼?」
款款擺著腰,自回了那間囚籠一般的屋子。反正能看的都看了,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小後院,連點兒標誌都沒有的,看了也是白費功夫。
屋子不大,卻裝飾得奢華雅緻,鋪著豔紅的地毯,紅的床紅的被,一目過去盡是鮮豔的紅。
才進到屋子,緊鎖的房門卻被推開,兩名侍衛擁著一個紫衣男人從外頭走了進來,瘦高身材,清瘦的臉面,雖看不清到底如何模樣,只那走路的氣度卻也知他定然也有著不一般的身份。
男人想是心情極好,溫柔攬過青娘盈盈腰身,對著那丫鬟暖聲道:「阿紫今日如何?」他的聲音醇厚,雖好聽,卻也不再年輕了,通身一股洗不去的濃烈脂粉香味,一看就知是個長期流連花叢的角色。
最是知道主人的喜怒無常,哪兒還敢這樣近距離的與他說話,慌得小丫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夫、夫人今日吃東西了的……全、全吃了的……」
「呵呵哈~做得好極了~」男人聞言甚是高興,清瘦的指頭揉捏著青娘蔥白手指,放在唇邊親吻,那寵溺模樣,旁的人看去,倒好似相守多年的夫妻一般暖人心肺。
「這麼多年了阿紫你還是沒變~每次不高興的時候,總也不肯吃我家的飯……你不知道,這幾日為了治你的胃口,我特地招了多少個廚子?倘若你今日還是不肯多吃,下午便又要有人掉腦袋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