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和園位於皇宮東南面,據說是當年皇上特特為淑妃娘娘所建,這裡臨水環山,亭臺樓閣,風景十分之好。
聽聞那淑妃娘娘原是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天生一副軟骨頭,生性疏懶嗜睡,又生著一副古怪脾氣,喜怒十分無常,直把皇上迷得神魂顛倒朝政不思。只不知是招了宮人陷害還是自古紅顏多薄命,卻早早地生下當今太子,二十不到的年紀便一縷香魂不在。皇上心碎難擋,恐念景傷情,便命人將澤和園直直鎖了十數年,今日忽然又重新開放,其內裡的韻意倒真真惹人猜度。
雖是臘月寒冬,然因園子的四面燃著無煙炭火,臺上歌女舞姬婷婷嫋嫋,臺下達官貴人熙熙攘攘,倒也並不顯得多麼冷。
大將軍孑然多年,今年回京述職卻忽然地帶回來一對母子,這訊息早在京城裡傳得如火如荼。又因青娘身份不明,無從查探根底,一時間各種猜測便風起雲湧。有說是將軍路上撿回來的露水夫妻;有說是當年將軍偶然醉酒尋歡,惹下了桃花債;
更有甚者,竟是將青娘比作狐媚化身,使著秘術把將軍心魂勾引,風花雪月好一番杜撰,當街擺起了說書攤子。那說書的詞段自是各般香豔誘人,越發引得人們心癢難耐,如今得見青娘真顏,如何還能輕易錯過?
青娘攬著川兒一路慪氣隨在將軍後頭,她今日難得換了身時興衣裳,簇新的硃色翔雲小短襖,配著煙紫色百褶裙,腰若無骨,步履綿綿,再加黃燈迷濛的夜色下看不清臉面,那副模樣兒自是勾來各色眼神不斷,讓她好生厭煩。
然對著一群達官顯赫,白眼兒卻是翻不得的,能做的只是垂下眸子假若無視。
她是十分不愛前來赴筵的,不願頂著將軍女人的身份出來拋頭露面,卻終究皇命難為,誰讓她如今在天子腳下過活?……也不知那端端天子三千佳麗,如何偏要惦記著她一個麻雀娘,真是納了悶。
女人的執拗玄柯如何察覺不到?他今日可是廢了老大的勁兒才叫得動她。因見青娘委實慢得可以,便停下步子道:「累了麼?」
雖是慣常的肅冷模樣,只好看的唇角卻分明微微揚起一道玄弧——這個女人果然是個天生愛裝的角色,你看她,步子邁得萬般不情不願,偏還要勾著頭垂著眼,做一副大方得體之範,好似就怕人家看出她原是個鄉野婦人一般……只這點,心底裡倒是好笑又愛她個不行。
青娘可不知將軍停下來在看她,一抬頭,險些兒都要撲進玄柯滾燙的胸膛。
這個男人,你每次轉身都要這般出其不意麼?作兇巴巴瞥去一眼,聲音冷冷的:「做什麼這樣看我?」
「呵,紅色倒是十分配你。」將軍仔細揩了揩青娘鬢間散下的髮絲……這便是個天生的軟骨兒,連著毛髮都這般細軟。
無厘頭的回話和著熨帖而來的男子氣息,青娘雙頰沒來由泛起了紅……她這兩天可還在生他的氣呢。紅色很配她麼?那天晚上她穿的也是紅色小兜呢,不定他當時是如何解下的它……那樣一個生猛武將,欺負起人來可是好不霸道……
聯想到其間的種種,一時甚為羞窘。明明是該很生氣的,卻好似心底裡麻麻的又生氣不起來……該死,這個時候了竟然還能想起這些,青娘你真是風騷得沒了救。
「走啦,大家都在看呢。」青娘扭頭去看天,假意看不明將軍眼中的瀲灩。
只那視線才要抬起,卻一刻間豁然僵住……隔著將軍魁梧的身軀,兩步外的陰影下不知何時竟多出來一道詭異的黑衣白扇。一股陰風撲面襲來,有絕色公子笑顏翩翩——別來無恙啊,我的小合歡~
分明無聲,卻已然陰幽入骨。
慌得青娘秒秒間竟如觸了電一般,原還貼著將軍胸膛站著呢,一瞬趕緊將將退開在兩步外。該死,就不該心軟應下筵席啊!
「怎麼?」玄柯手心一空,悵然凝了眉……好容易才暖了她的臉色,如何這般快的又變了模樣?
「哦呀,玄將軍與夫人真是一對伉儷情深,讓在下好生羨慕。」人群熙攘的身後傳來一聲男子笑喚。幽冷動聽的嗓音,分明帶著笑,聽在耳裡卻似寒風襲過一般,讓人將將醒了心神。
玄柯順著話音回過頭去,卻是一黑一白兩名年輕男子立在矮樹叢邊。那白的,寬袖舞風,溫潤如玉,自是太子少傅蕭木白無疑;身旁站著的另一俊逸公子,著一襲精緻鑲金絲純黑冬襖,手執白絨扇,眉眼絕色如畫,卻是當日藏花閣所見之凌風閣主。
說話的正是他。
凌風一雙狹長鳳眸含著笑,對著青娘端端鞠禮:「在下凌風,這位可是玄夫人與小公子?」
那笑容好看得攝人心魄,卻怎生的讓青娘頃刻間煞白了臉。
青娘費力溢位一點兒笑:「……見過凌公子。」這稱呼,又假又生硬,真心尷尬。
她原還以為應了第二個選擇便可以不用再被他轄制,雖昧著良心愧對了將軍的情,終究還是有自由的,哪兒知道竟然又在這兒碰到……該死,她怎麼能忘了呢?玉面夜叉向來就是個毫無章法之人呀!
想到被他們看去她滿面潮紅嗔怪將軍的那一幕,青娘真心懊惱極了。一個是心裡頭恨的,一個是骨子裡怕的,為何偏偏甩他們不得?
一雙清冽眸子便恨恨地向蕭木白瞪過去,只蕭木白對著將軍彎眉含笑、舉止謙謙,竟似看也不曾看過她。
蕭木白兩道寬袖一撫,對著玄柯施禮道:「木白見過將軍。」
玄柯淡淡回了禮,這一刻的沉默,身旁三人的各色表情早盡收他眼底,只因想到青娘那夜酒後之言——「我曾不要臉的看上他」,心中便湧起不悅……若然不是對蕭木白尚未割捨,如何才一見到他,便這樣將將退離開自己?
看不慣她那樣一個不屈服的彆扭女人,偏偏為個江湖風流公子亂了章法,玄柯伸出臂榜將隔開兩步的青娘輕攬入懷,無視她暗中彆扭地掙扎,兀自霸道做著體貼之狀,笑言道:「原是二位,倒不知在此遇見,玄某幸會。」
「呵呵,大將軍有所不知,藏花閣如今可是皇上極愛,宮中大凡宴樂都少不得他們。平日裡凌閣主少有親自出門,今日卻是為了將軍與夫人專專辛苦一趟。」蕭木白笑著解釋,一貫的清風素雅之範,好似全然未曾注意到青娘彆扭的神色。
那廂凌風便彈開素白絨扇莞爾道:「木白兄此言差矣。玄將軍為我大宋百姓守一方疆土,我等不過呈皇上之命,特特為夫人撫上幾隻拙曲,區區小事又何足以掛齒?」
特地加重了「皇上、夫人」二字,口中說著,一雙瀲灩鳳眸又將撫在青娘腰際上的大手淡淡一掃,勾唇笑道:
「呵呵,向來聽說夫人是個傳奇女子,只今日一見,倒忽然發現好生面熟,像極了在下一位故人。」
那眼中暗藏的意味青娘如何看不明白?她自是沒忘了他的囑咐,不能動情呀,怎奈何身旁的魁梧將軍他偏要如此霸道攬著她,動也不容她動彈分毫。
只得笑著垂下眸子,作一副老實巴交的小婦模樣:「讓公子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