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娘眉頭凝起來,她自小在山谷里長大,聽到的只有美人、嬤嬤、繡娘、谷住之類的名詞,哪兒知道外面的人如何稱呼?腦袋裡迅速琢磨了一圈,倒也是,除了夫人、姑娘、大姨大媽什麼的,還真心想不出還有什麼稱謂呢……算了算了,由得他們叫吧,誰讓自己貪生怕死非要賴到他府裡來混吃呢。
床上川兒醒了,依舊地尿了一床。白天玩得辛苦,夜裡睡得沉,連尿尿也不知醒。自己一個人扒著溼嗒嗒的小白內褲,這摸摸那擠擠,才伺弄著討厭的小東西呢,抬頭卻忽然發現周圍多出來一群大鼻子大嘴巴的大丫鬟,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
也真心不怪他,自打生下來,除了美美的孃親和乾孃,幾時見到過這麼多女人?還是這麼不好看的女人……
青娘忙過去抱起川兒,屁股上啪啪打了兩下:「又尿床,下次再尿,不許睡床了。」
有年老的嬤嬤抬著一桶熱水走進來,見著這幅場景便嘎嘎地笑:「都說子承父業,便是這尿床,小公子也似極了咱將軍~嘖嘖,咱將軍小時候可也了不得。」
青娘這一刻卻是聽明白了,敢情那個傢伙只同大家說過自己要來,卻從未解釋過身份呢,不然緣何生出這些亂七八糟。只想到那樣一個一本正經冷傲無比的男人,竟曾經也是個掛著溼噠噠尿褲子的邋遢娃,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你們將軍最愛裝模作樣了。」
這樣的笑容,這樣軟趴趴的語調,聽在她耳裡自是再自然不過,然旁的人聽去,卻是嬌羞嗔怪了。
見青娘這般好親近,老嬤嬤也不懼生了,兩手叉腰口若懸河,恨不得當下就把將軍的好處說上一遍:「對極。你是沒見過將軍從前,從前可不這麼嚴肅的,像個溫潤公子,京城裡不知多少女子喜歡他,可他啊,好生專一,就偏偏只喜歡大……」
「咳。」門邊忽傳來一聲森冷咳嗽,一方魁梧身影擋去門邊一樹陽光,滿屋子的溫度似一刻間冷卻下來。
眾人的聊天頓時嘎然而止。青娘抬起頭,卻是大將軍立在門邊,今日的他,著一襲圓領湖藍長裳,月白衣襟,腰束玉帶,沒了邊塞時的滄桑風霜,倒多了幾許爾雅之範,一時竟覺好不陌生。
該死啊,每次背地裡說他壞話都被當場逮到,青娘斂了眉,作一副若無其事的無辜模樣:「早啊將軍。」
老嬤嬤真心後悔啊,還好將軍來得及時,不然險些多嘴爆了舊事,不定夫人該要如何吃醋呢。她是最會來事的,知道自己惹惱了主人,趕緊悄悄揮了揮手。
一眾的丫頭紅了臉便要端著傢什走出去。
「無事,繼續做你們的。」玄柯沉著嗓音,有柔和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來,那剛毅的五官線條愈發精緻:「把暖爐架起來吧……日後不得在客人面前無禮。」這一刻,倒叫的是客人了。
他的身後立著幾名男僕,手上提著簇新的炭爐,見主人發話,便個個搭磚擺架幹起活兒來。
青娘忙擺著手道:「不用如此麻煩你的,反正我也住不了一陣子就要走了。」嘴上說著話,心裡頭卻暗暗怪罪著自己,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住上多久呢,青娘啊,你可真真虛偽。
剛來就要走麼?玄柯深邃的眼眸微微黯了黯,卻依舊面不改色:「左右都是些小夥計,架了也無甚要緊。」
身邊的僕人忙搶白道:「我們南邊雖然不下雪,卻也冷得滲骨頭的。將軍怕夫人公子著涼,今日一大早便特特趕去京城最好的柴炭莊買了上好的炭,夫人你可不能拂了將軍一片心意啊~」
那副委屈的口氣,好似青娘再要拒絕,便真心對不起他家主人了。
青娘抬起頭來看玄柯,卻見他肅著一張俊朗容顏,也不辯解也不解釋,怎一時間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個愛面子的男人,被揭穿了的他不是應該很輕視很冷傲地走開麼?如何忽然這般沉默淡定了……真是,最近著了魔障了,越來越奇怪。
她才不想承認他喜歡上她了呢,她那天晚上拒絕了他的求歡,甚至那樣直白的打擊他,他該恨死了她才是;即便果然喜歡上了自己,那也是因為得不到。像他那樣高高在上的男人,越是巴巴送過去的越不稀罕,倘若你時不時逗他一下,他卻越發被調起了興致……啊呀,這樣下去可不行,不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她才不要,不能要也不敢要。
青娘垂了眉眼:「將軍一片好意,我心領啦。原只是借住,卻這般麻煩你們,真心過意不去。」
「你但住無妨。」回答她的果然是冷邦邦的嗓音。玄柯微有些氣惱青娘話裡行間故意與他生出的間距,垂下的手暗暗握了握,卻又立刻換上一副從容口吻:「我今日要去宮裡一趟,午膳我已吩咐下去,你與川兒在房中好生歇息,到時他們自會給你送來。」
也不待青娘回話,便拂了袖擺往門外走去,只才走到門邊,又似記起來什麼似的,凝著青娘一身半舊的青衣道:「你才來的京城,道路陌生,倘若要出門,讓小京替你領路便是,我大約下午才回來。」
那蠻不放心的情形,就好似要出門的丈夫對著不懂事的妻子再三叮囑,又怕妻子不肯好好吃飯,又怕她調皮出去了不知歸路,好生讓人羨慕。
一屋子丫頭哧哧笑起,灼灼的眼神兒往青娘身上掃過來,直看得青娘脊背發涼、良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