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將軍的辭別

鍛凌鈺卻不說話了,扇柄涼涼地往青娘衣襟處挑去。本就鬆散繫著的小襖被挑開來,一指冰涼拂過細膩肌膚,輕輕褪下那抹起伏的荷色小兜,只須一眼,紅的妖冶、綠的炫目。

花兒終歸成熟了呀,卻尚未開採呢……好在尚未開採,不然我可拿你如何是好?我又這樣捨不得讓你死……

鍛凌鈺精緻薄唇輕輕吻了吻那紅色妖冶的花瓣,又俯在青娘耳邊低聲耳語了一句。

視線意味深長地瞟向營地方向,溫潤語氣忽然冷卻下來:「就是這樣簡單,我玉面向來不強人所難……記住,合歡永遠是玉面的女人。合歡的靈魂合歡的骨頭,也永遠都擺脫不了花幽谷……」

唇齒間掠過一抹薄涼,輕而貪戀的觸感,讓青娘渾身一顫。那話裡頭的意味,如何聽不明白。花幽谷的訊息來源她不清楚,然行蹤既已露餡,近日同將軍發生的那些七七八八,如何能不被他知道?這是在警告自己呢,好在,她最終沒有邁那道坎呀。

黑綢小轎懸在空中,幾道黑裳清風飄逸,轉瞬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天際。大雪紛飛,天邊號角長鳴,一切又復了蒼涼蕭瑟,依舊是前任大將軍的忌日,仿若方才的一切盡都是夢。

「壞嘟嘟。」川兒將小木劍扔出去,卻哪兒能砸到半分影子,眼瞅著小轎子不見,終於哇一聲嚇哭了。

「乖啦,乖啦,孃親抱抱。」

青娘關上門,虛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氣。真恨不得此刻就到了東南邊啊,可是大晚上的怎麼跑?如今行蹤既露,跑哪兒去都要被抓回來的。

……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咳嗽……這樣蕭條的夜,又經了方才地獄一般的一幕,嚇得竟是連嗷嗷哭著要大大的川兒都止了聲。

「睡了沒?」許是覺得攪擾了人家,有沉穩的嗓音在門外試探低喚。

熟悉的聲音呀,大晚上的將軍你不睡覺跑我這兒來做什麼?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一個去了另一個來。青娘長長嘆了口氣,斂好衣裳,抹了臉,軟趴趴走到門邊:「沒有呢。」

門外站著果然是他,萬般虧欠、無顏再見的大將軍。半新的青色束身棉長裳,寬肩上覆滿鵝毛雪花,許是才從軍營裡走過來吧,撲面一股生猛的熱氣——這卻是那晚情動後的第一次見面呢,剛毅的五官線條越發清晰了……幾日不見,竟是瘦了不少。

青娘低下頭,很有些不好意思:「你來了啊?」呃,怎麼每次都是這一句。

她原應了楊希要在辭行前見一見將軍的,可是想說的話都還沒組織好呢,他卻主動前來了,想到自己先前對他的那般殘酷,一時訕訕然的竟也不知讓出道兒讓他進屋。

「唔,出來巡邏……你,還好吧?」玄柯卻似並不以為意,反正每一次她都沒有讓自己進屋的打算。只瞅著青娘少見的慘白臉色,兩道劍眉不由凝了起來。

他本是不打算來的,心底裡告訴自己,那不過就是個以戲耍感情為樂的庸俗女子,有甚麼必要同她計較?卻終究擋不住恨她、想她的心——那樣情迷的時刻,他都甘願付出承諾、甚至放下身段去請求她,而她竟然告訴自己:「你其實誤會我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好似在她眼裡,他一直便是個可笑的自以為是的小丑。

即便當年皇上執意將他送到漠北,他都沒有開口求過情,如今卻為了她這樣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女人……心中懊惱自己的動情、恨著她的絕情,然而那抹妖嬈與倔強卻依舊固執地徘徊在腦袋裡,如何也揮知不去,也不知怎麼的,就這樣的來了。

聞見門邊動靜,小川兒不知何時也從床上溜下來,口中叫著「大大」,顛著肥嫩小短腿就要往玄柯腿邊撲……那副焦急的模樣,真真好不可憐。

這孩子……著了魔呀。青娘有些尷尬,只因著玄柯平淡坦然的言語,心卻平靜下來——不是來找茬的就好啊,不然生生折騰去一條命了。

措辭解釋道:「呃,方才做了噩夢嚇醒的,一勁的哭……你進來吧,外頭冷。」

軟綿綿的小手拼命拽著裙襬,有小腿環上來掙扎著往上攀……這樣的執拗,好似再不抱他都要對不起他。

玄柯唇角微微蠕了蠕,心底裡一群螞蟻又爬將起來,這一刻早忘卻小東西夜夜尿床的惱人模樣。俯下身,肅著一張臉將川兒抱了起來:「回京日程提前,明日就要出發。川兒前些日子著了寒,你這裡也無甚好藥,我便帶了些來。無甚要事,這就要走了。」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隻袖珍木盒。

「謝謝你了。」青娘低頭接過,掌心裡一片溫熱。這人的脾氣真是奇怪,要麼無緣無故鄙視你,要麼怎麼氣他也不惱。

終究覺得該說些什麼才好,反正都要走了不是?便鼓起勇氣抬起頭來:「對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該……我原本也打算明天同你道別……」

「一點自制小藥,無甚可謝。」玄柯忽然開口打斷,一雙深邃的眸子波光瀲灩,心中竟因著青娘這句道歉沒來由煩悶起來:「原也怪我,不該一時衝動。相識一場也算是緣分,你……日後保重。」冷冷話畢,放下川兒,便再不留戀,撩了下襬轉身扎入風雪間。

他來,不是為了要聽她道歉的。

蒼茫天地間,魁梧的身軀漸行漸遠,掌心裡的溫度尚餘,心卻莫名空起來。青娘忽然想起玉面幽森的嗓音——給你兩個選擇啊……

也不知這麼的,一瞬間做了決定:「明天一早……我可以一起上路麼?」

遠處的背影豁然頓了頓,又繼續往前,久久的不見回話。

呃,青娘你又自戀了。

青娘好生懊悔啊,都撐到最後了還去求他,求了沒回應,還不如不求,真真丟臉面。抱起川兒就要關門,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沉穩的溫和嗓音——

「明日一早,我派人來接你。」

訝然抬起頭,岔路口立著的那個將軍,你答應就答應了嚒,非要作一副萬般嚴肅的冷傲表情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