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忘川酒紫蘇娘

其實,自那夜主動勾引將軍後,青娘亦是後怕的,怕那夜將軍倘若稍微把持不住,那事兒便成了。她自是不喜歡他的,從來沒有過交往的人,又不是那單純得只剩風花雪月的年華,哪兒能只將將見他一眼便萌動了春心?何況她這樣的身份,朝不保夕,莫說毫無再找的念頭,便是有,但凡找誰也是害了人家。

而那合歡之毒發作之日,若順之與人交歡,灼燒的愛慾得了張馳,是全然超出意識控制的放蕩與孟浪,試問哪個男人得了那樣的甜頭還能捨放得下?

索性將軍沒有。只因這點,心底裡還是敬重著他,雖他是那樣一個怪脾氣的人。冷傲麼,輕蔑麼,看不起我呀,都由得你去,誰讓我事先勾引了你?以後頂頂好的,就是再如從前一般,互相不打擾、不往來好了。

街角是一家名叫「忘川」的小酒家,因著地段不好,處在街盡頭,又取了個這樣一個不吉利的名字,自然生意不是十分的好。商人們的忌諱多呀,出遠門還得系紅繩鳴大炮呢,如何敢喝你孟婆家的水?

老闆娘是個三十一二的風韻少婦,扎著簡單圓月髻,喜穿一身暗色的紅,再在腰間繫一條掌寬的紫色腰帶,將胸與臀線襯得十分完美。也不知是否太陽曬得過多,微微呈蜜色的肌膚,笑起來一雙桃花眼彎彎的,十足的味道,只看一眼便能讓你全身舒坦。

沒有人知道她是何時來了這兒,也甚少有人到她店裡喝酒,平日裡有生意時便賣一些,無人的時候就自己唱歌喝酒;偶有遇到對眼的上乘絕色,也不計較關起門來和人家發生些什麼,倒是個難得的灑脫性子。

青娘與她相識亦是偶然——有些人,你哪怕只見她一眼,卻親切得可比多年老友,彷彿上輩子我就已經和你熟識了一般。

那是深秋的清涼天,才來的青娘抱著尚在襁褓的川兒茫茫然走在無人的街口,思考著該去哪兒才能買到東西。

卻忽然,一襲紅衣翩翩的風韻少婦從二層小樓不慎碰翻了澆花的水,直直將她後背淋了個透。

「嘶——」要死人了啊,這樣冰涼!

青娘抬起頭來準備斥責她,她卻忽然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那表情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無辜。只朝她招著手說:「溼了吧?上來換身衣服,別把孩子著涼了。」

……

這一來便成了老熟識,知道她的名字叫紫蘇。

紫蘇說,第一眼見到他們母子便覺得是一家人,好像專專候著她從樓下走過一般,多年習慣午睡的她,那日竟萬般輾轉如何也睡不著。

紫蘇喝酒了以後還喜歡斷斷續續說她年輕時候的事,當然,她現在也不算老。據她所說,年輕時在蘇杭她也曾是個有名頭的姑娘,老了、膩了便贖了身子出來逛逛,一路走走停停,最後忽然覺得這兒好,這便留了下來。

紫蘇是個奇怪的女人,自己不願婚嫁生子,卻偏又極是喜歡小孩兒,硬要將川兒的名字同她店名扯上關係,說是天註定的有緣分,非要拜了做乾孃才罷休。

青娘也不阻攔,只淺淺笑笑便應承下來。在南方自有舊俗,身體不好的小孩兒是需要拜個乾孃承一承運氣的。何況在這樣偏偏角角的地方,能遇得個如此隨性直率的知交,倒也是件極難得的好事。

有時青娘也同她玩笑,說紫蘇怕不就是喜歡上了她家小小的川兒,便故意將她潑了一盆冷水勾引上來,不然如何她渾身溼了個透,川兒卻是滴水不沾?

紫蘇便笑,細緻的柳葉眉笑得彎彎的,笑著笑著,眼角都冒出淚花花兒來。

見青娘推著板車來,酒醉微燻的紫蘇一雙朦朧桃花眼便忽然的清澈了,打了雞血一般,十分誇張地從躺椅上撲騰彈跳起,口中呼啦啦唸叨著「寶貝兒、寶貝兒」,扭著蛇腰刷刷衝到了板車旁。

正吸溜吸溜做著美夢的奶娃娃便被她一把撈起,左臉兒親親,右臉兒蹭蹭,又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枚紅豆糕,甜膩膩塞進了手心裡。

「貓貓……」川兒醒來,魔怔一般又要開始唸經,一枚軟軟的糕點卻將將堵住了小嘴巴。

好聞的香香味道,又到了乾孃這兒啦。

「哎喲,可憐見的~乾孃可不是什麼貓,乾孃是隻千年老狐狸,哧哧~」紫蘇說著,想是覺得這個比喻好,自己捂著嘴笑起來。

紫蘇這樣奇怪的女人,身邊也總有些奇怪的事,不見她與誰有什麼來往,卻時常見她有內地的新鮮吃食。一年來,青娘早以見怪不怪——反正有得吃麼,痛快吃了就是。

青娘推起板車,揚著嗓門笑:「紫蘇,你照看一會川兒,我去採買點東西,一會就回來。中午記得做我的飯,不然下次趕集我可不帶川兒~」

「誒誒~去吧去吧!你個懶妞兒,頂好去了就別回來,川兒就留我這好了,呵呵哈~」紫蘇彎著桃花眼,一邊朝青娘揮著手,一邊親暱蹭著川兒粉嫩嫩的小臉進了店——

「寶貝兒今日想嘗些什麼酒?乾孃新來的桂花酒香極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