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希有些慌張和自責,方才真是喝多了。
他自是知道大哥對來歷不明的青娘無甚好感,早先甚至懷疑過她的身份,想要將她逐走。尤其前日夜晚,忽然莫名問自己:「小希,以你多年觀人的眼光,你覺得那女人究竟是何種角色?」
那女人?
這方圓百米除了賣茶的青娘還有誰!
他當時驚顫得差點沒一口水噴出,多少年了,第一次聽大哥口中問及女人啊老天,這是中了哪門子的邪……怎麼好端端問起她來了?
因見將軍兀自把玩著一盞翡翠短笛,動作虛恍,黃燈下眼神也略顯迷離——這表情實在少見!心中便又怕又喜。
一來疑他是否聽多了關於自己與青孃的曖昧言論,想要考察他的心思甚至乾脆許婚,畢竟他如今也二十有五了;卻又怕是怪她擾亂了軍紀,要將她趕走。情急之下趕緊挑了些好詞兒使勁往上堆,什麼「賢良淑德」、什麼「樸實簡單」、「不解風情」、「勤儉節約」……儘可能把她形容成一個又普通又持家、一點兒女人味都沒有的鄉野俗婦。
這樣的女人做妻子最踏實不是?
哪兒想他這廂描得越純良,大哥兩道劍眉卻凝得越深沉——分明的不相信。
本就是風口浪尖了,今日自己竟然還發了昏,聚眾飲酒不算,甚至當眾將她往懷裡攬,這下可不得害慘她?
河曲寶馬「嗒嗒」踏來,眨眼已近在跟前。馬上將軍鎧甲森森,一雙深邃的冷峻眼眸凝著桌邊眾人,並不言語,只咳嗽一聲,也不見下得馬來。
近了,方才看清他懷裡原抱著一隻巴掌大的小銀狐,一雙清冽冽的小圓眼睛惴惴不安地打量著眾人,「吱吱」叫個不停,煞是惹人憐愛。
一個英武魁偉披盔帶甲的冷血大將軍,懷裡卻小心翼翼的蜷著一隻可愛小雌狐,這畫面怎麼看怎麼驚悚。
一眾人越發拘謹不安了。大將軍有個獨門本事,他雖向來不苟言笑,也甚少發怒訓人,然倘若你犯了錯,他卻能不發一言地將你看個毛孔森森、脊背發涼。
各人你看看我,我瞥瞥他,見個個都挽著袖子赤著胳膊酒氣連連,實在有失軍紀,趕緊齊齊低下頭:「將軍……」
軍營里人人都知,將軍有個十幾年不變的習慣,每天傍晚必獨自出戈壁巡視,日落後方才打馬歸營,從不帶人,只貼身帶把長刀。今日倒是奇怪,不僅回得早了,連隨身帶著的寶刀也改成了長劍;更稀奇的事,懷裡竟然蹲著一隻小狐狸……
一個人突然將幾十年如一日的習慣改變,這背後一定是受了什麼不尋常的刺激。倒不知誰還有那麼大本事,能影響到他們的鐵面大將軍?
然,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年紀大點的王粗魯記得最清楚,將軍當年從京城派來營地時,不過才是個16歲小少年郎,一卷的貴族氣,不愛與人說話,尤喜獨處吹笛;素淨皮膚、寡淡眼神,清挑的瘦高身材,端端風雅含蓄,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個能撐得起事兒的主。
所有人都不明白皇上為何偏要讓這樣一個清弱少年來大漠領軍,有心裡陰暗的甚至暗自猜測,大約皇上執意派他來,莫不是乾脆就不準備要留他的命了。故而但凡有點軍功的將士都不服氣他,雖表面給著他笑臉,背地裡行的卻是另一套。
軍紀忽然的亂成了一鍋粥。
大將軍卻不惱,也不像從前的幾位一般,一上任便這整頓、那改革燒上幾把大火,他沉默著,只每日獨自騎著馬在塞外晃盪。忽的一夜卻一改過去裝束,換上鎧甲夜半三更單槍匹馬殺進了敵營,削了突厥老頭的大腦袋,繳了老頭兒的寶刀「碧血寒」,生生挑著回了宋軍大營。
所有人大約都忘不了那個清晨——那樣清瘦的一個貴氣少年,掛著滿身的傷和血,那麼不和諧地挑著一顆七竅冒血的骯髒腦袋,俊逸臉頰上卻是一副與白淨膚色截然相反的剛毅與堅定——你不服他,首先良心就不能過得去。
以後將軍的地位便鞏固了,頑劣的將士被徹底順服。碧血寒刀自此開始片刻不離的陪伴他左右,陪了這十來年,風錘日曬從不離身;而那少年也在十來年的歷練中,變得孔武堅毅起來,再也找不見絲毫昔日端端風雅的清瘦舊影。
如今那把寶貝卻忽地離了左右,讓人怎生的不忐忑?莫非將軍又準備要來一次大變動麼?
「大哥!」楊希撂平衣袍,恭敬行了個拱手禮。對於這位比他才大9歲的震國大將軍,他一直又敬又畏,絕對的衷心。因他原本不過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乞丐,如今卻成了統領萬兵的沙場武將,這一切的榮華與功就,如若不是當年隨了將軍,幾輩子他也夠不著半分。
「唔。」將軍微微點了下頭,語氣很冷淡。視線略過桌上的飯菜,又略過楊希,最後才停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青娘身上。
眾人恍然——原是青娘要倒霉了!蒼天大地,可別把她趕走啊?早知道不調戲她了,日後再想看女人可上哪兒找去?
馬上之人灼灼探究的目光直射而來,那樣不留情面地打量著,像要刺穿骨髓一般銳利。青娘頷首抱著川兒,像所有沒見過市面、樸實無味的鄉野俗婦一般低眉順眼不說話。
她在那一瞬間忽然打定主意死活不抬頭了。
不抬頭就看不到他那雙冷峻的眼睛,看不到他的眼睛就看不到那刀削一般的剖光與輕蔑,可以假裝把那天晚上自己勾引過他的細枝末節當成不存在,反正她最擅長的就是自我安慰不是?
我打死都不承認勾引過你,你可敢自己說出來麼?那樣要面子的男人,女人都軟綿綿癱進懷裡了他都不敢要,不信他敢自己說出來,嘿……就讓他看吧看吧,大家都等著他發話呢,他看不了多久的。要是看多了倒更好,說不定還憑白落個好色的好名聲,到時頂著謬論的壓力,煩倒更不好拿自己開刀了。
心裡頭僥倖著,卻又沒骨氣地很有些惴惴不安,怕他將剛才看到的一幕做為話柄,來個什麼整肅軍紀的理由將她驅逐走,然後她便又要開始過那東躲西藏的倒霉日子……想到這,那埋著的腦袋便越發不願抬起來了,懶懶的、軟趴趴的抱著個小娃兒斜倚在桌沿邊,像個可憐巴交的小娘子。
見玄柯只是盯著青娘不說話,楊希沒來由有些慌亂,將軍從來都不曾這樣打量過任何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