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金山5

她去過一次花街,也去過市區警局,只去看了羅文,並沒有見著約翰遜,和人問起,說他已回了華盛頓。當初她被關進來審問的警察還在,但並沒人認出她來。

哈佛一年的五百五十美金的學費與身份證明、醫療證明一併加急寄過去,說東岸得三天才能收到,她不知為何急得不行,又去了帕斯域電報局,十美分一個字,發了三百多字的電報到恆慕義博士電郵地址下,詢問幾時可以入學。

恆慕義博士當晚回了電報過來,告訴她最早二月,讓她在家裡好好過聖誕、新年,還祝她中國年愉快。

一週後的回信裡夾著八十八美金,說是幫她申請的獎學金得三月以後才能得到回覆,恆博士僅代表個人給她一筆小小獎金,以中國新年利是的形式作為她在會議上表現優異的獎勵。

羅文從警局回來以後,唐人街的幾家洗衣鋪都找上門來,說白人洗衣行不景氣,義大利人也靠不住,不如唐人街的洗衣鋪聯合起來,將生意做大;上門洗衣統一上市定價,請幾大工廠老闆投資,自己也入股做股東;又能給安良堂以及一幫安良堂失業的四邑鄉民一份活做,互為奧援,將危機挺過去。主意敲定那天,淮真將自己剛到賬戶的八千塊錢扣除三年學費,統統交給阿福投資洗衣生意,反正也是投資,不如投資自家人,怎麼也要做個最大頭的股東。

之前賺得那筆錢,和西澤一起離開三藩市時統統取了出來,包括旅途中她給家人買的禮物和入學通知,都在在旅行袋裡。幾次見到黎紅與雪介,她都覺得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去了一趟東岸,什麼也沒給朋友買。她等待著那些東西寄回來的那天,又著實很怕他把她的一切統統還回來了,就好像等不及三月來到,他對她的失望已經使他徹底灰了心似的。

恆博士隔天又經由她在電報上留的電話,打到她家裡,說,「怎麼沒見到那份入學通知?」

她有點抱歉,說,「入學通知弄丟了。」

恆博士詫異,「怎麼會丟?」

她語氣弱了很多,「總之就是……就是丟了。很要緊的話,我去找回來。」

恆博士想了想,問她,「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

「他被迫回到家人身邊去了。」

恆博士哈哈笑,用英文打趣,「年輕的美國拋棄了古老的中國!」

她也用英文承認,「是我的錯。」

恆博士問她,「需要我的幫助嗎?」

「如果一定需要入學通知的話,我去要回來。」

恆博士笑,「當然不那麼要緊。如果因為他的家人沒法同他聯絡,我很樂意為你效勞,替你轉達一些話。他姓什麼?」

她說,「穆倫伯格。」

恆博士驚歎一聲,「現在我相信你們一定經歷了相當多的不愉快。」

她最終沒讓恆博士替她轉達任何話,她該說的在汽車裡已經講了;也沒讓博士替自己要回任何東西。但她也沒拒絕,興許恆博士能幫自己打聽一下他近況如何也是好的。

過後兩週她都沒收到來自於恆博士的任何訊息,雲霞得在學校上課,週末才回家,只她最閒。因恆博士信教,怕跟著他念書犯忌諱,所以在社群教會給自己找了兩份工打,替週末來教堂唱詩的學生們彈琴,以及領著社群小孩兒跟著樂拍唱一唱希伯來文的歌。

難免會常常碰見拉夫·加西亞,每次閒下來,坐在廚房吃修女嬤嬤去市區買來的麵包片,加西亞總會帶著她和她聊上十幾分鐘的天。臨近聖誕與新年,加西亞告訴淮真他將要回菲律賓去一趟。

淮真對菲律賓並沒有太多瞭解,只隨口說,「有空我也想去菲律賓玩。」

加西亞大驚失色:「不能去!菲律賓很危險。」

向來是誇自己國家好,從未見有人拒絕遊客前來的理由是「我們家不安全。」淮真倒覺得好玩了。

追問下去,才知道美國在美西戰爭過後吞併了菲律賓,因為怕菲律賓當地混血財團組織當地反抗,所以也在菲律賓聯合菲律賓人大舉排華,激烈程度比四十幾年前三藩市更甚。

因為加西亞英文口音很重,怕淮真聽不懂,隔天又從家裡尋來幾十分新舊報紙,最早從1897年懷爾德曼擔任駐港領事,開始與菲律賓革命黨的鬥爭起……一直到前幾天一份華盛頓日報,指著那個接任負責軍事事務的國務卿朗斯維爾·懷爾德曼大名道:「就是他。」

在唐人街教會的廚房裡,加西亞滔滔不絕的講了一堆美國的壞話,淮真卻被上頭另一個名字吸引了。「……ernestb.price仍舊擔任軍事事務的首席助理國務卿,美國□□委任給他的副助理官,則是曾就職於fbi,由e.hoover和w.s.luswein聯名推薦的muhlenburg.」

那份報紙下面貼了三張黑白照片,一張是新任國務卿,一張是首席助理,另一張是穿著黑白西裝,背景是四十九星條旗的西澤。

淮真請了禮拜五的假,坐清晨六點前往洛杉磯的灰狗巴士。因為三爺曾提起自己的律師事務所的電話可以接往軍事事務所的通話接線室,而第二天就是西澤的生日。

從市郊巴士站乘車前往黑鬼巷仍有一小時計程車程,抵達洪三爺的律所已經是下午兩點,萬幸距離律所打烊還有一小時半。小六爺已經事先告知過三爺她想接一通非常私人的電話去,三爺正巧手頭有洛杉磯移民局的情報官司,近三月來常需接往軍事事務所接線室,立刻便同意下來,唯一的要求是電話不能佔用超過五分鐘。

電話接通後,立刻響起一個女聲,用甜膩膩的英文問:「達令洪,你好久沒打來了——」

淮真大概知道為什麼這通電話接的這麼容易。她略有些尷尬的咳嗽兩聲,說,「我是梅森事務所的職員,想找muhlenburg聽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