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金門公園

安德魯·格魯茲曼

理工學校校長,舊金山國際高等教育委員會副會長

這份成績單,以及獎學金通知,最終被羅文帶著,在當晚的同鄉會上炫耀了一整晚。阿福也高興的不得了,掏了五美金鉅款,請姐妹兩去唐人街新開的家庭美國菜館「四元燒臘餐廳」吃烤牛肉與牡蠣湯慶祝。但是阿福自己卻去不了,因為自從電話裝機,像是有人在市區為阿福洗衣免費宣傳似的,這兩天接連有白人客人致電,送了許多待洗熨的白襯衫過來。

淮真帶著雲霞去富國快遞買柯達股票時,連帶將阿福給的五美金一起放在雲霞的股票基金裡。最後淮真自掏腰包,到馬車伕請雲霞和天爵一起吃了頓義大利菜。即使最後天爵將自己的員工內部折扣券贈給了淮真,這頓大餐也花掉了整整十一美金。

回到家裡快要九點,阿福累得早早睡下了。雲霞仍有大考在前頭,淮真便叫她去看會兒書早些睡覺,她自己留守店鋪外,等羅文打牌回來之前,看看還有沒有人上門或者致電送衣。

電話響的時候,對面雜貨鋪剛好吵了起來,似乎是有個顧客沒付錢跑了,姑娘從裡面屋子追到街上大聲咒罵,聲音又尖又沙啞,罵了好長時間。淮真留神去聽台山口音裡的髒話內容,差一點就錯過來電。

致電的一般都是白人顧客。

她一接起來,便用英文問候,「你好,這裡是lucky洗衣。」

lucky這名字還是淮真起的,因為總有白人來,破不尊重的對阿福「約翰約翰」的喊。下一次如果有人問起,她就會解釋一番:福,就是英文裡的幸運。

那頭一聲問候,也是:你好。

聲音不是特別清晰,像是捂在被子裡偷偷講電話。不過淮真聽出了區別:這發音不夠利落,不是英文hello,是德語hallo.

她立刻改口,「hallo,hieristdieglückwaescherei.sollichihnenhelfen?」(你好,阿福洗衣。請問能為您做些什麼?)

聽筒裡緩緩響起一聲笑,然後低聲問她,「wasmachstdu?」(你在做什麼)

淮真說,anstelefon.(聽電話)

這答案大概是太無聊了一點。

話音一落,那頭沉默了,再開口時,已經換成了英文,聲調也明顯低了好幾度:「最近在做什麼?」

「最近?」

「是,最近。」語氣帶著質問。

淮真握著聽筒不由微笑了。

其實從電話批准裝機那天起,她就覺得有點狐疑。一旦萌生了念頭,有時候坐在店鋪裡,看著街面上巡邏過去的聯邦或者市警察,她都會想:搞不好有一些是他的眼線?

可是淮真通常會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最近從哪天說起呢?

她想了想,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聽筒像是被拿遠了,也像是他可以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讓淮真捕捉到一點很輕微的,猝不及防的,ohf…

她幾乎能立刻回想起一些到他懊喪時的小動作,比如將額頭的碎髮全部攏到腦後,然後露出一整張很耐看的臉。

他緩了會兒神,才低聲問,「十六歲……十七歲?」

她笑著說,「反正老了一歲。然後今天和朋友一起去義大利餐廳慶祝了這件壞事。」

那頭仍在自我檢討:「我沒有找到你的出生日期。」

淮真接下去,「吃了義大利烤雞,薄餅,海鮮沙拉,通心粉還有三色雪糕……」

懊喪持續進行:「也沒有準備禮物……」

淮真在聽筒邊丁零噹啷地晃了晃零錢包裡的硬幣,說,「一共吃掉十三美金,是你請客的。」

她本以為會被挖苦。

結果那頭卻慢慢地笑了,問她,「在小義大利吃的嗎?」

她嗯了一聲,「在馬車伕,就是哥倫布街拐角那家很大的餐廳。」

又悶悶問她,「和朋友吃得開心嗎?」

淮真說開心。

他接著問,「……是男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