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企李街6

「看你心虛的。」他搖開摺扇玩了玩,「說吧,為著什麼事逃婚呢。聽說那溫二少一表人才,怎麼就看不上別人了。」

「面都沒見過幾次就託付終身了,誰知是人是鬼。」這確實是心裡話。一開始她確實有想過,倘若尋到去溫哥華的地址,不失為無法成功將自己贖身的下策。可仔細想想,覺得自己莫不是看言情小說看傻了,但凡穿個越,盲婚啞嫁的就必定是好人?網戀都得小心呢,一封深情款款的信而已,誰知信背後那人有無什麼怪癖,又是個什麼妖魔鬼怪?

「誰知是人是鬼,」洪六咂摸了一下這句話,啞然笑了一陣,往椅子上頭一仰,說,「也不知多少人講我壞話,將我說成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小閻王,我都懶得解釋。其實我也還不賴吧。說句良心話,閻王哪有我這麼玉樹臨風。」

「閻王手頭也沒那麼多人命。」

洪六呵一聲,「從前唐人街鴉片館每日不知吃死多少不知節制的煙鬼,不能因我比旁人風流了點,牽扯了幾個女人,便次次將命賴在我頭上不是?」

淮真撇嘴笑笑,表示不敢苟同。

洪六倏地笑了,「也是,三言兩語地,誰信?不信我也不信溫埠少,凡事小心提防,這性子不錯。但我就不知,你怎麼給拐上船的?」

見淮真不答,他也不再問,只說:「這蟹殼餅不錯哎,白鬼不都興吃下午茶嘛。」

他自己先吃了個,又做了個請的姿勢,「看,沒下毒。」

淮真見他一直不進入正題,問他,「然後呢?」

「然後什麼?你不想讓人知道你叫溫夢卿,我便回去告訴我四哥他看錯了。舊金山沒溫夢卿,讓他回去回了那溫二少,煩請他上去別處尋去,也省的那姓溫的來頭大,無端生場是非官司。前些日子在華埠小姐賽上惹了些事,便將洪老氣的犯了內中風。唐人街還指著他撐場面呢,可不能再將他氣著了。」洪六見淮真盯著她,「也就兩句話的事情,想去溫哥華,叫他來將你欠白鬼那八千三百塊結了,你們鴛鴦眷侶雙宿雙飛;不想回去,就待著唄。你看,仁和會館在加州的地產洪老頭統統給我,除了月初去收個租,其餘時候,實在閒得慌,找人隨便聊個天,你以為我事事都要討個什麼好處?」

第一回在戲院見他,淮真就知道這是個無事生非的主。派車到校門口將她截胡過來,淮真實在不信他就只想聊個天。

她盯著他說,「華埠小姐賽時,你警告我兩次。」

跑堂端了盤瓜子來,洪六閒閒地磕著,大概也猜到她想問什麼。「白鬼來唐人街,無非覺得華人懦弱可欺,便逮著軟柿子捏,想著法子霸佔姑娘,上賭館與姑婆屋打抽豐。我便找個機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吃不了兜著走。那天那二十來客人裡頭,論誰最有錢,當然得數那穆倫伯格的小子。何況我這人氣量小,上回戲院他害我丟了份,我怎麼也得給他點教訓不是?誰知道遇上你這有情有義的,在他門口守了一夜,害瑪麗找不著機會去敲他房門,陪了糟老頭一整宿。」

淮真道,「聯邦警察就在樓下,倘若瑪麗真的去了,恐怕你這始作俑者也跟著遭殃吧?」

洪六笑了,「那白鬼小子怕不知道聯邦警察裡也有人收受賄賂吧?他周圍兄弟們,同事們,甚至是他頂頭上司。

淮真心中一陣後怕。萬幸那晚她沒走,否則都不知道什麼樣的髒事會誣賴到他頭上。

洪六點了支菸,「那小子想去美國陸軍,家人不肯,便想了個折中法子,退而求其次,讓他跟著聯邦警察與議員來舊金山,許諾他,‘半年內阻止民主黨廢掉克博法案’,拿下加州。否則必得回長島去。」

淮真這才明白上次他為什麼說,「四個月後會回去長島。」

洪六又說,「若這事真這麼容易,他哪有機會來舊金山?」

淮真沉默了。

洪六道,「看他對你也還算不賴,我也就不計前嫌了。」

淮真:「……可真謝謝您。」

洪六笑了,「洪六哥勸你,趁他對你不賴,能訛他一筆是一筆。」

淮真道,「這是什麼道理?」

洪六道,「你真是丟盡唐人街姑娘的臉。穿幾件鮮豔衣裳,見到男人,如絲媚眼只往別人身上看,不誇他英偉挺拔,也罵幾句‘死相鬼’。學學別人貝蒂,幾周功夫,市郊公寓有了,跟陳太搬出黃家公寓,從此不看黃家臉色。」

淮真心裡一涼,罵道,「……那是別人男友!」

洪六輕笑道,「有用就行。」

淮真道,「你們都吃陳貝蒂這套?」

「怎麼不吃?來,再教你幾招,笑著眨眼,給他們點甜頭。」

「……」

「這社會吃女人,不比人多學幾門功夫,怎麼活下去?若我有個妹妹,也這麼教。」他嘴裡銜著煙,盯著她看了會兒,「但是吧,有些人天生木頭疙瘩,恐怕教也教不會。」

他即便銜著煙,也將女人學的有模有樣。

那眼神里的媚態有點神似葉垂紅,也有可能來自一個票友的旦角修養,但淮真得承認,確實非常迷人。

她拱手認輸。

「天地之大,人所有的不過是自己罷了。拿本身所有換所沒有的,對不對?」

天地之大,她所有的無非她自己罷了。

洪涼生講的話突然與她在聖瑪利亞上想明白的問題不謀而合。

她一個激靈,再次請求,「小六爺,溫哥華的事,還請你千萬不能出賣我。」

洪涼生笑了,「出賣你我有什麼利可圖?」

淮真道,「以此為要挾之類的……」

「要錢沒錢,要色沒色,你有什麼可以要挾的?」

「……」

外頭戲快唱完了,抬眼一看,快要六點。

洪六見她確實是個戲盲,也懶得留她在跟前煞風景,立刻招手來人,「送季二小姐回去阿福洗衣。」

她想了想,「協和學校還有堂課。」

「行,那回去協和學校。」而後跟著哼了幾句,不再理她。

淮真隨仁和會館打手離開,仍有些摸不著頭腦。

走出很長一截,仍能聽見洪六在後頭哼哼什麼調子。

淮真想起雲霞說他:「開心了,摟著胳膊稱兄道弟請你吃大餐」。

他今天大抵是真的有什麼喜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