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一根根粗細針頭勾入乾癟蒼白的皮肉深處,看的淮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摸了摸胳膊,覺得這本事她窮極一生恐怕都學不來。
想了想,她接著說,「我覺得,小六爺也極有本事。」
洪爺道,「他什麼本事,倒是說來聽聽?」
淮真道,「這次大賽,小六爺稍一動手腳,便將往年白人定下的票選規則統統推翻。」
洪爺笑道,「華埠小姐辦來,一張張選票,一場場賭票,都是外來白人捐給唐人街的慈善款。白人要賺,也不過能掌握選票局勢的少數那麼幾個大富之人賺個大頭。即便選美結果不盡如人意,你覺得誰勝誰輸?」
淮真心中明白了一些,便不則聲。
洪爺接著說,「他倒好。他一時意氣,他脾氣比天大。他會略施巧計,叫個拉丁女人來給怕醜聞被曝光的白人商人下套,趁火打劫,將他痛宰一通,叫外頭白人知道華人的規矩還是華人的。這氣是出了,往後,那人還敢不敢來?」
淮真見他將事情講的這麼仔細,小聲說道,「洪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洪爺想是被這事給氣著了,咳嗽幾聲,吭了一聲,「你還知道唐人街是誰的唐人街?」
淮真說,「唐人街是男人和安居樂業的唐人街,不是女孩的。」
洪爺笑了,「這事合該怪定下移民法的美國政府去,論理不怪我。否則你以為這四十條街上三四萬血氣方剛單身漢,是靠什麼活過這半輩子的?」
淮真見他身體抱恙,也不再反駁。
屋裡安靜下來,洪爺闔著眼,沒一會兒便輕輕打起呼嚕來。
淮真看見他頂著放血的凹槽,脖子上粗細的針頭……竟也能睡得著。
往下瞥見他背上一道道刀疤,淮真突然又覺得,不論英雄梟雄,實在不是世上誰都當得來的。
沒一會兒,惠老頭將針頭一根根褪下來,沾了血的九針扔進銅盤,遞給淮真。
洪爺仍沒醒。惠老頭便拿了床床單替他蓋上,同淮真輕聲說道,「走吧。他難得睡個安生覺,讓他睡著,別吵著。」
淮真捧著帶血的盤子點一點頭。退出去前想撳滅鎢絲燈,惠老頭拉一拉她,搖搖頭,以嘴型說道,「怕暗。」
淮真點頭,留著燈,和惠老頭一道出去。
門輕輕合攏,淮真問道,「洪爺是個什麼病?」
惠老頭道,「血債。」
兩個字足夠清楚,又像什麼都沒說,卻讓淮真剎那間什麼都明白了,也明白應當立刻噤聲。
西澤立在長廊盡頭,顯是等了許久,卻還沒走,像參觀博物館似的,將牆上從這頭到那頭的大小報紙都看了個遍。
淮真心裡忍不住吐槽:除了那幾頁由我翻譯成英文的壯陽廣告外,其他你能看懂個什麼?
惠老頭倒有些驚訝,「唷,還沒走。」
他聽著響,側過身望向兩人。待他們走近,往一旁一讓,跟在後頭走出長廊。
「讓我們看看這位客人有什麼病是西醫治不好的。請坐。」惠爺坐在椅子裡,戴上一副眼鏡。
淮真將問診席對面那張四腳長凳拖出來。
西澤裝模作樣衝她禮貌微笑。
惠爺又說,「淮真,告知阿金阿開,洪爺今晚興許歇在這裡了。順便將燈撳亮一盞。」
淮真點一點頭,端了兩隻腳凳出去兩名打手,叫他們坐下吸菸。
回身撳亮鎢絲燈,立刻聽見惠爺說,「你失眠有段時間了吧。」
西澤倒有些訝異,笑著問,「這麼明顯?」
淮真微微抬了抬腦袋,心裡莫名有些驕傲得意。
惠老頭又說,「衣服撩到肩膀,手臂露出來,伸過來。」
西澤照做。
惠老頭拿根光滑圓頭竹條,往他手腕一個穴位戳了過去。
西澤微微垂頭,喉嚨裡憋出一聲短暫混沌的悶哼。
惠老頭明知故問,「痛?痛就對了。脈給我搭一搭。」
淮真在藥櫃子後頭探頭,看得有些稀奇,心想:咦?她在哪個廣告上看到過,那個穴位怎麼好像不是治失眠的?是治什麼的來著?
搭了幾分鐘脈,惠老頭開了個方子,丟給淮真,「抓六副。」
淮真應了一聲,接過來看了看,更納悶了。
桂枝?菖蒲?王不留行?治失眠?
惠老頭大抵知道她想什麼,呵斥道,「照抓就是。」
淮真答應。
抓好六副,轉頭又聽惠老頭同西澤說,「有什麼事想不明白的,同人講一講,別悶在心裡。」
西澤偏著頭將袖子解下來,看不出個表情,「謝謝醫生。」
惠老頭又接著打趣,「要是覺得中國騙子比白人大夫有用,請下回再來。還有事沒?沒事,淮真送客。」
她一抬頭,發現西澤正立在門口等她,心道,奇怪,這人到底來幹什麼的?
對視兩秒,她突然想起剛才藥爐旁邊發生的事,腦子立刻又當機了,有些口吃的說,「我,我,我還得工作。」
惠老頭哼一聲,不管了。
淮真在藥櫃子後頭假裝很忙。
一分鐘後,惠老頭同她說,「人都走了,還躲什麼?出來吧。」
她一探頭,果然走了。
剛從櫃檯後頭鑽出來,便聽見惠老頭哼一聲,「你們這些小年輕。你不說,他不說,裝啞巴裝到天荒地老?」
淮真裝傻,「說什麼?」
惠老頭說,「你以為他真有病?他身體比誰都好,除了睡不太好,再沒見過身體這麼好的。」
淮真道,「那副藥……」是藥三分毒,身體這麼好,還吃藥幹啥呢。
惠老頭頭也不抬,「讓他身體更好一點。」
淮真莫名其妙,「好就好唄,還怎麼更好?」
惠老頭看她一眼,重複了一次,強調著說道:「我是說他,身體很好。身體特別特別好。」
淮真腦子一懵。
惠老頭呷了口茶,不輕不重,又意有所指:「身體這樣好的,真少見,真少見。淮真,這男友不錯,真的。」
淮真道,「……哦。」
惠老頭說,「這大晚上的,唐人街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了。一個白人小青年走在路上,天知道會發生什麼。身體再好,一個阿開打得過,一個阿開阿金一塊也能扛住揍,三個五個就難說了。還不追過去?」
阿開突然插話,「白天也許打不過,晚上這麼黑,倒難說。」
阿金也有些不服氣,剛想講兩句騷話滅滅白人威風,突然看那小姑娘一溜小跑從診所跑了出來。
只聽見惠老頭在後頭喊:「淮真啊,三陰交,關元,對白人效果尤其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