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病……淮真差點沒翻白眼。
事已至此,著急好像也沒啥卵用。淮真乾脆坐回椅中喝了口茶,緩了口氣。
兜裡揣著四千多美金,但這四千多美金只要在她這裡,就像作了廢的無效票一樣。別人認定了這是洪家家事,她再折騰,外人也摻合不得。
有沒有可能,最好是個男人,能代替她競價?
正當她陷入沉思,一陣急促鈴聲響起。
「鈴鈴鈴——」
淮真第一個抬頭,往鈴聲來處看去。
眾人紛紛回頭,卻發現那新娘子並不得空:雙手均捧著只茶盞,從茶杯上抬起頭來——也是一臉困頓迷茫。
響鈴聲竟並非來自身後「鬧脾氣」的準洪少奶奶。有人舉頭望去,發現那聲音的來處——
三層樓上一處包間,貼出了一張畫片:小小一張臉,細看能看出一點古典的輪廓;兩筆硃砂勾勒薄薄的唇;丹青點綴著一雙不大,卻有神的的新月眼眉;五點蔻丹為一隻玉指,指尖夾著一粒小小黑色物什。
什麼都淡而小巧,簡潔、別緻又獨特——這不是洪少差人來給準少奶新描的肖像?
又將它掛出來作什麼?
地下戲院來客多坐二層包間。三層不常來人,即使來了,也多是些慕名而來的白種熟客與少量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留學生。也因此,大多數人都看不清那三層包間客人的面目。
於是那唱票人替眾人朗聲問道:「三層的客人,請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唱票人話音一落,眾目睽睽之下,那張畫片被翻了個面,背面赫然寫著一個符號與一串數字:「1002。」
淮真險些一口茶噴出來。
一派沉默之中,有人率先搞懂了三樓客人的用意,大笑:「洪六,唐人街上竟有人公然敢與你搶洪少奶——」
洪涼生眯眼看了一陣,叫那僕人代他客客氣氣道:「三樓客人,能否露個面,或者出個聲,好讓人知道是否有人搗鬼,還是真有人想競價拍賣?」
有人搗鬼,抑或有人真想在唐人街地界上,同洪六搶女人?
眾人凝神屏息的聽著,翹首以盼的往三層探了頭去。
過了好半晌,那萬眾矚目的包間才以廣東話慢悠悠說了句:「可以。」
低沉好聽的男中音,吐詞準確,聽起來像個土生土長廣東人,而且是個年輕人。
敢和洪少公然搶女人的廣東人!
樓下頓時炸開了鍋。
一片譁然之中,淮真笑著坐回椅子裡。
好傢伙!學我!
若說這場戲劇還佐證了西澤心中有關於中國的什麼想象,他會覺得,這是一場鬧劇。吵鬧的鬧,戲弄的弄。
不是悲喜劇,當然更不是什麼歌劇。那怪異之極的唱腔,搭配的是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這都能稱之為歌?
即便有人一直不停地在公共場合吸菸,即便那音樂聲於他而言完全是刺耳的噪音……他從小所受的教養教會他出於對演繹者的尊重,在場下一眾青年彼此大聲呼叫與互開玩笑的瞬間崩塌。
那是一種戲弄之感。
他當然清楚這並不是一個非常正式的戲劇場合。但他覺得,再正式一點,想必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直到一張畫片送了上來。寥寥數筆,倒真可以一眼辨認出,是那個衣著隆重又莊嚴,卻一臉事不關己的少女。
這女孩子在中國人的人口販賣規則裡頭,銷路看起來並不太好,這正是她所希望的;
那名衣著舉止有濃烈異邦情調,看起來在唐人街頗有聲名的年輕男人,似乎是那女孩的所有者;
他從前的戀人也在場,但她有了新歡,新歡是一名中年白人,所以他遭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嘲笑;
在場男人發現了這種情況,希望他能賤賣這女孩子;
這時候他卻改變了主意,想通過宣誓對她少女的所有權,以及證明對擁有客觀財富的不屑,來獲取他想要尊嚴。
他將畫拿在手裡,看了許久,始覺出些趣味來。於是撳鈴,將一千零二美金這樣可愛的價碼寫在畫片後頭,掛了出去。
洪涼生低頭笑了一下,叫那僕從高聲替他喊道:「兩千美金。」
唱票人一聽,忙拾掇起自己手頭活記,敲響銅鑼:「淮真,兩千美金一次!」
西澤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報了個數:「兩千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