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都板街5

沿薩克拉門託街拐上市作頓街,淮真覺得不太對勁,回頭一看:一名壯漢正隔著五六米距離,不緊不慢將她跟著。

她停住,那壯漢也停下,打量著她眼中的意圖;她側頭往前走上兩步,那壯漢也慢慢踱步跟上。

試了幾次,淮真便只當他是個npc,兀自走去目的地。

舊金山的冬天並不冷,時值正午,日頭一出來,淮真穿著那件襖子,走上一截路便出了一身汗。路上偶遇三五西裝革履青年,均梳著油亮背頭,隔著半條街,遠遠瞥見她身後那壯漢,知道大約是洪爺的人,便吹起口哨,笑得前仰後合,險些奔走相告:「這生面孔,莫不是洪六她爹給她挑的俊俏越洋小媳婦?」

淮真遠遠避開走,那幾名青年盯著她笑了半條街,倒也不敢造次。

走了二十分鐘,穿過昃臣街小巷,立在pacificroad馬路上,一眼便望見電報局。

電報局是中式塔型樓閣建築,夾在兩棟三層黑磚樓房中間,十分惹眼。門外兩幅木質對聯,均寫著「帕思域話筒電報局」;寬闊大堂裡一應紅木雕花傢俱,男接線員在櫃檯內忙碌著,替三兩名客人往海外拍電報。

淮真立在門外思索了一陣:總共四百二十五美金。可萬一……有人競價怎麼辦。

她對這年代美元物價著實沒有多少概念,不論如何,往多了借總歸沒壞處吧?

思量片刻,毫不猶豫邁步進去。

迎面走來一名頭戴黑色瓜皮帽的跑堂,將她迎到一名接線員跟前坐下。長櫃檯後頭那人拿起掛式聽筒,問她:「接往哪裡?」

淮真回頭一看,那壯漢也跟了進來,大搖大擺坐在外間一張暗八仙椅裡。

她掏出那張字條,將數字慢慢報給對面人:「舊金山市,415-012-3048,安德烈·克勞馥。」

接線員手握聽筒,撥通數字,緩緩說道:「你好,中國城412-132-1928請接安德烈·克勞馥。」

半晌,終於接通後,他將計時器與聽筒一起遞給淮真。

聽筒遞到耳邊,還未開口,便聽得一聲熟悉無比,懶洋洋的男中音說:「hello。」

淮真嚇了一大跳,慌忙用手將話筒捂住。

那頭半天聽不到迴響,語氣明顯不耐煩起來:「crawfordisout,muhlenburgislistening.」

怎麼會這麼不巧?

接線員抬一抬下頜,示意她時間並不多。

淮真點了下頭,拿開手,衝聽筒那頭講出先前便思忖好的措辭:「iamwaaizankwai…iamintrouble,andineedsomehelp.」

她聽見聽筒那頭說:「whoareyou,whatdoyouwant.」

「iam…」

「sayitagain.」那頭安靜的等著,語氣平靜,不知表情如何。

淮真閉了閉眼。電光火石間,她切換成自己更為熟稔的一種語言,「ichbinwaaizan.wirhabenunsheutemorgengetroffen.koennensiemirbitte3500dollarsleihen?ichbininschwierigkeiten.」(我是季淮真,我們今早見過的。我能否向你借三千五百美金?我遭遇麻煩了。)

她飛快講完這一串德語,心跳的有點快。

面前計時秒針滴答滴答走了十下,短促笑聲過後,對面才緩緩開口,「estutmirleid.wiedereinmal,bitte.」(抱歉沒聽清,請再講一次。)

低沉沙啞的德語發音,弱化了原本強弱分明的腹音,震得淮真耳朵麻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3000,bitte?」

「wieviel?」(多少?)

「oder,2500,2000……」(或者,2500,2000也行……)

那頭笑了,卻沒回答她。

笑聲距離聽筒有一定距離,卻仍可察覺出來——是那種很欠揍的,且並不打算掩飾的笑。

他故意的。

時間只剩下最後十五秒。淮真硬著頭皮,一鼓作氣:「koennensiemirbitte425dollarleihen?ichwürdedannbisca.18uhraufdichindersacramentostrasse107warten.ichhoffe,dasswirunsdanndortsehen.aufwiedersehen.」(我真的遇到麻煩了。請借我425美金。我在薩克拉門託街107號等你到18點。希望能再見到你。再會。)

掛掉電話,滿屋子鴉雀無聲望著她。

淮真長長吁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