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都板街2

她上樓來尋香膏。左脖子一抹,右脖子一抹,頓時滿屋子都是茉莉味。

阿福突然問她:「去哪裡?」

「去吉里街啊,今天吉里影院放映wildlife,早場比平時便宜一分錢。」

羅文慢悠悠地說,「回來時去日本町買兩塊豆腐,一袋米。」

阿福突然地看了羅文一眼。

雲霞有些心虛,聲音也小了幾分:「李記商鋪和鴻祥雜貨都不打算賣豆腐和大米了嗎,幹什麼非得去日本町買。日本店裡豆腐滷的沒有鴻祥好,米又不知貴多少……」

羅文兀自喝著牛奶,「那早川生鮮鋪老闆家的大兒子,是叫早川井羽吧。那不是你同學嗎?」

「……」

「你不是還和他一齊看過電影?」

「就是、就是普通同學而已!」

「普通同學?見普通同學,用得著大清早起來洗頭?」

雲霞有些語塞,立在原地,動了動腳,臉漲的通紅。

羅文對女兒微弱的抗議置若罔聞:「你也大了,不抓著機會,後年就得送你回國相親。」

「爸爸——你看看媽!」

雲霞說罷,一溜下樓,套上外套,摔門而去。

淮真往樓下一瞅,瞅見古舊的石板路上,一堆呢大衣女孩中間走進來一個短呢大衣。短呢大衣臉色仍紅的跟西紅柿一樣,但並不妨礙她很快便愁雲散盡,和幾個女孩搭著肩膀笑著走出都板街。

阿福恨的吭哧一聲,「那種東瀛寇,即便家裡幹內閣,姓裕仁,也配不上咱女兒。」

羅文瞪他一眼:「你懂什麼?」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們女人,這輩子嫁人,不過圖個一簞食,一壺漿。別的還圖什麼?」

「那你讓她嫁給那成日討口要飯,混吃等死的癩疥王八怎麼樣?」

「閨女要喜歡跟王八,那王八有一口飯吃,也肯先給咱閨女一口,那不好?跟東瀛人,跟白鬼,那都不把咱當人看,當阿貓阿狗,那可嫁不得。」

「是幾十年的說法了。我跟你這麼多年,也不圖別的什麼。但咱閨女,絕不能在這唐人街裡窩窩囊囊的過,得出人頭地的走出去。」羅文道,「那等咱們搬出唐人街,搬到傑克遜廣場的電梯公寓裡頭,街坊領居都是白人,和他們又什麼不一樣?」

眼看夫婦兩為女兒婚事吵得快瞪鼻子上臉,淮真放下手裡頭正吃著的第三個餑餑,小聲而乖巧地問了句,「季姨,搬去新公寓,你們還差多少錢?」

羅文道:「你管這做什麼?」

淮真喝了口溫熱鮮甜的牛奶,緩緩眨眨眼,「沒什麼事,就問一問嘛。」

頓了頓,她又從搪瓷碗裡抬起頭來,說,「季姨,要不,您將我買回來吧?」

季羅文一口熱牛奶險些噴出來。

阿福使勁擦拭著桌子,一直盯著自己太太看,好似數月未見,變得有些不認識她。起初他只心底揣測過,妻子這兩月興許並不只是去探親了。但沒想著,她竟被對門鐵公雞帶的出洋去幹這種作奸犯科的混賬事。

淮真趁熱打鐵:「我會念書,以後上大學,出來工作,不比白人掙得少。將來我將今日所有錢都還您,您若願意,我還能供您養老……」

季羅文一把扯過阿福手裡的抹布,「別擦了,你又不是幹木匠的,木頭屑子都讓你擦掉一層。」

她想了想,盯著淮真又笑了,說,「你念書?美國大學學費那麼貴,雲霞還上不起,成日在我跟前鬧呢。」

得到這種回答也不奇怪。

淮真也不急,拾起那餑餑接著慢悠悠地吃起來。

羅文嘆口氣,又往她碗裡斟了點牛奶:「你賣身契也不在姜素手頭,原本就在洪爺手裡頭。我們能安安生生在這街上住著不被白鬼欺負,全仰仗洪爺。買你事小,開罪洪爺事大。一會兒吃完,先跟我去見一見姜素,看看她怎麼說——老頭子,你也別盯著我,回頭,我好好跟你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