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天地若能成仙,合的道便是天道,縱是一方小天道,卻也不在規則之中,不在束縛之內,天道如何能允?

可便在那一剎那,亙古以來,萬萬年,萬萬界,頭一次竟有一方天地,以一聲響徹穹宇的嘯鳴,掙脫了天道桎梏。

人間萬年流轉,生三魂,塑七魄,通七情,識六慾,這一縷歷經人世的真靈迴歸本源天地,竟為這一方天地帶來了一份獨一無二的因果氣運,便如嬰孩初生,發出了第一聲啼哭——從此天地有情,有情則開智,開智即為仙!

天地成仙,神主缺位,卻仍以一界天地之威,護住了一位真佛魂魄,助他重塑金身。

人間一載,異界百年,耗費百年重塑金身的真佛回到人間,伴一個人走過四時光陰。

封印早已解去,憶非憶,忘非忘,是因情掙脫桎梏,也是因情陷入囹圄——因為哪怕什麼都不記得,也還記得愛。

所以哪怕什麼都忘記了,卻忘不了痛。

這一份苦執,佛度不了,只能待人自己勘破。

佛以佛身,伴人走過四時光陰,默默待他勘破太上忘情之道——鍾情而不囿於情,若問苦執何時得解,卻只道是人間四時,潤物無聲。

天際突有七彩霞光,不似虹橋,卻如江瀾,波濤翻湧,席捲千里。一方碎印在天現異象的一瞬合二為一,化寶光沒入神主身間。

這方天地本就是他,他本就是這方天地。

一界天地真靈與凡人的三魂七魄同根而生,一半因有情而成仙,一半因忘情而得道,便終斬破天道留下的最後一道枷鎖,以一界天地之姿,登上屬於他的神位。

神主歸位,揮手斂去漫天霞光。

左右都不是人了,說的頭一句話,自然也不是什麼人話——「你看看,」他抬手指了指眼前真佛,「這就叫有人成仙靠修行,」又指了指自己,「有人成仙靠命好,也不必太過豔羨。」

「…………」

曇山無言,話沒說一句,先忍不住笑了。

「你若怕我怪你,就早該變回這張臉,」不好好說人話的神君看著這豔壓雲霞的一笑,色令智昏道,「反正看著這張臉,也發不出什麼脾氣來。」

「湧瀾……」

曇山伸手將他拉入懷中,輕吻他的眉眼,低聲嘆道:「我自然知道……我的瀾瀾,其實沒有怪過我一分。」

百年修行,他的神魂在異界天地中飄飄蕩蕩,借靈氣滋養重塑金身。

近百年的光陰,他路過花,花便為他盛開;路過樹,樹便為他婆娑。

他路過水,水便湧起清泉,路過珍禽異獸,便聞禽鳴獸吼,戀戀相送。

哪怕什麼都不路過,只在哪處多停片刻,天際便要聚起彩霞。

那是一整片天地向他訴說的情意,因至純至真,故無悔無怨。

——他本是天外金仙,至聖至善;——他本是天地真靈,至純至真。

人間萬年,一者守住了善,一者守住了真,便皆位列仙班,並肩一步踏出,便踏破虛空而去,從此諸天萬界自在穿行,與日月同輝,與穹宇同壽。

七彩雲霞席捲千里這樣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凡人的眼去。

後來這天生異象的所在,有父母官開山修道——好巧不巧,又是那位海陵郡守——這位父母官將山間一處高懸的斷崖,起名為「登仙崖」,據說是有夜得神君託夢,道其塵緣已了,這便成仙而去,讓他不必掛念。

朝中不免有人腹誹,一次兩次,怎麼什麼好事都是你兒子的?連成仙都能拿來胡說,可真是……真是皇上都不發話,也沒人敢說什麼。

棧道初成,斷崖上立起一塊石碑,待看到那「登仙崖」三個大字,就更沒人敢再多言一二——朝中無人議論那題字落款的「文青先生」是誰,可那字是何人手筆,卻都是認得的。

也有凡人百姓言之鑿鑿,說是親眼見到了仙人踏空而去,且一見就是兩位——凡人嘛,自然是想怎麼編就怎麼編,諸般傳說,全按著自己的心思來臆測編撰——於是傳來傳去,便傳成是有人間相愛卻不能相守的愛侶,靠一份人間至情感動了上蒼,攜手成仙而去。

故而這一處登仙崖,往後幾百年間,求姻緣的反倒比求仙緣的更多一些,便又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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