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仙人看著這一縷天地真靈,不忍它就此消泯於此間,便為它尋了一個生來無魂無魄的人間嬰孩,以最後一線神識,助它生出凡人的三魂七魄,而一介真仙神識,就此歸於沉眠。

嬰孩得了魂魄,便聞一聲啼哭——人間嬰孩,生來俱要放聲啼哭,可這孩子哭的,卻似和其他孩子不大一樣。

他有一瞬看到了一雙眼。

似有一雙眼睛,最後深深注視了他一彈指,一眼之中,有憫、有情。

他因那一眼慈悲之情而哭,哭完了,便忘了——三魂七魄俱全,生生世世為人,他便什麼都不再記得。

金仙法力可封印一界天地,卻連神仙也做不到讓兩界徹底相隔。

兩千年過去了,五千年過去了,七千年過去了,封印上的法力漸消漸無,筆桿峰腳下卻徐徐行來一老一少,一師一徒——金仙慈悲,神識都已沉寂,心頭精血仍不忘護佑這片人間,便自筆尖兩滴殘血化出兩具人形。

人形做這人間以為的慈悲之貌,兩位佛子並無仙人記憶,只記有一門封印之術,一門觀想之道,和一門生來就有名字的功法。

那門功法,喚作「眾生相」。

「你可知天道責罰,罰在了何處?」

夢中有一語嘆問,僧人醒來,便明悟了那個答案。

他合慈悲道位列仙班,卻以仙身干涉人世,天道罰他,只因那超然世外,高高在上的慈悲,違背了慈悲的真意——天道便罰他歷經人世、見遍眾生,去看人,去懂人,去做人,去想一想……

你做了人,可還願意救人?

曇山微微抬眼,接過一朵花——他眼前沒有眾生,只有這一人。

三千年輪轉,他終於為了這一人,真真正正地,做了一個人。

終是做了人啊——他心中有喜,喜在這人自曉風晨露中走來,微紅著臉,笑笑地遞給他一朵花;

他心中有怒,怒在明瞭了天道留給他的選擇,這一個選擇,已等待了他萬年;他心中有哀,只因他接過那朵花時,便給了這已等待萬年的選擇,一個塵埃落定的答案;他心中有懼,怕的不是自己選擇的命途,怕只怕他放在心上,護在心間的那個人……他本願他一世無憂,一世快活,一世不知,悲苦為何……卻怕是,做不到了;他心中有憎,憎的正是這個他願捨身相護的人間……這個人間,配、嗎?

可他心中也有欲:他做了人,便終懂了人。

私慾、貪念,他的湧瀾啊……本應是永遠記得、永遠不變,時時在心頭,歲歲伴身畔;痛悔、嫉羨,早知有今日,他寧願他從未見過自己,從未記得自己半分……攜手白頭,那紅塵中得幸相伴一世的人間眷侶,是真於此時此際,得了神仙嫉羨;還有情與愛——他做了人,才曉得人間情愛,不說拿起、不提放下,不計前因、不問後果。

原來所謂情愛,只是在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清晨,他自他手中,接過一朵花來。

他看了、懂了、笑了,便接過一朵花,做了一個選擇,攀過了一線天壑——僧人拈花一笑,立地成佛。

「……湧瀾,來。」

佛對人說「來」,卻自走前一步,站到了人的身前。

他低下頭,深深切切地去吻他——邊湧瀾看著曇山低下頭,含笑吻上自己的唇,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心頭卻莫名閃過一絲慌亂。

他慌什麼?

他這樣問自己,便憶起那閉眼的一瞬,他竟似看到身前人眼中的情意,那樣沉、那樣重,便終化成了實形,化為了……

邊湧瀾睜開眼,定定看著眼前人,眸中再無半分情意,只有一片茫然。

他來不及問這不認識的人,你是誰?

便在下一瞬,身形於這方異界間,徹底隱沒不見。

真佛抬手,以金身為引,以業力為憑,雙手合十,含笑闔眼間,便做成了一件萬年前未能做成之事——打破此界封印之時,兩界若即若離,危如累卵,只待他做下一個選擇。

他若生而為人,仍願救人,天道便也願成全這份真正的慈悲,準他暫塑金身,舍一身,救萬萬人,第二次;他若不願救,卻也沒什麼責罰,萬年之前罰已罰過,自此無非兩界各安天命,再交匯時,存一界、亡一界罷了。

既已成佛,便是選了救世的慈悲——天道之下,這諸天萬界修成的唯一一尊真佛,含笑闔目,抬手合十,便以一己之力,將兩界徹底相隔,從此各自久安。

作此等逆天改命之為,註定是金身破散,神魂寂滅的下場——萬年前天道還能為真仙留一分情面,萬年後卻也對真佛愛莫能助。

然而重塑金身,與金身破散之間,他到底是這諸天萬界之中唯一一尊真佛——佛以佛身,吻了一個人,封了他的記憶,贈給他一份救世的功德,送他回了人間。

佛給兩界留了一個長安,給人留了一份功德,給自己,留了一滴淚——金身寸寸破散,連齏粉煙塵都不曾留下一分。

只有一滴淚,終於落到了地上。

淚滴落地,山河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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