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願意拿起便不難。
此時此刻,佛子心中的漫天神佛俱都一尊一尊退了開去,幾是恭敬地,為一介凡人讓開一條通路,讓這位凡人一步一步,走到佛子身旁。
他念起他的手,他的吻,他心口的火熱溫度,蔓蔓灼著他的掌心。
他念起他散下的髮絲,每一絲都是美的,美又美得脆弱,便讓人想捧在掌心,珍之重之。
——他不是不忍心見他心碎,是不捨得。
你可捨得他流淚?可捨得讓他也嘗一嘗求不得的悲苦?
若他真敢吻在你的唇上,你可捨得不吻他?
客棧月下,崖頂風中,你可有一瞬也曾想過……你也願意去吻他?
漫天神佛是一尊一尊退開了,卻還要不依不饒地聲聲責問:——你已皈依吾畔,如何能動私情?
然後刀影閃過——那一介凡人走到佛子身邊,不回頭,不轉身,不去看神佛一眼,只拔出一把刀,反手斬下,漫天神佛便俱被這一刀斬破,一尊一尊,碎成煙塵。
——滿朝文武皆知挽江侯有三絕:性子瀟灑恣意,談吐不拘一格,刀法精妙無雙。
邊湧瀾的刀法確實好,好到一刀斬下,便將佛子斬落紅塵。
曇山再抬起眼,便見那道紅線已延亙出數百丈,正正指向西方,是再也淋不溼、燒不毀、斬不斷——兩情相悅,一世之約,方成姻緣。
方才成就了,千里姻緣一線牽。
「你……我……」
五日後,夏春秋帶著徒兒日夜兼程趕回西南之地,剛踏進自己的私宅,便聽下人通報,您有位友人已在府裡等了您幾天。
便是夏春秋平生從未一驚一乍,待見到吳老闆,也是難得說不出一句完整話,緩了兩口氣才指著客房床上道:「我是讓你小心追蹤之人,不是讓你把人捉了來,你捉他幹什麼!」
「小友莫急,你聽我說,」吳淼淼是真的不著急,囉囉嗦嗦道,「你走後轉天,我琢磨著你說的也對,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就裝作上山採藥出了門,沒成想走到鎮口,正迎面碰上你那師侄和這位小公子,我就佯作滑了一跤,湊近看了看……」
「你揀要緊的說!」
「你急什麼,要緊的這就來了,」吳老闆一指床上被道道鐵索捆得像個鐵粽子似的邊湧瀾,「這人魂魄中有一縷我老家的天地真靈,你和你那師侄都看不到麼?」
「……你說什麼?」
「也不能說是魂魄中有一縷真靈,而是他的三魂七魄都是繞著那一縷天地真靈生長,」吳淼淼伸手比劃了一下,「假如那縷真靈是一棵樹,他這凡人的三魂七魄就是繞樹生長的藤蔓,藤蔓生得太茂密了,你們許見不到那棵樹,我卻看一眼便自然能夠知道,就像你們人間的嬰孩,不曉事時也能認得自己的娘,那是天生的血脈親近。」
「…………」
「你那徒兒去了一趟我老家,魂魄中確縈繞了兩界因果氣機,可若拿來開印,遠不如這一縷天地真靈管用,」吳淼淼見老僧皺眉沉吟,只以為他沒聽懂,再詳釋道,「我老家天地間的靈氣遠比人間充沛,但能稱得上真靈的,恐怕就像你拿一整個東海的水,煎出一小碗藥來,你可聽懂這天地真靈有多稀罕了吧?也不知道這一縷是什麼時候跑到這人間來的……」
「我那師侄對這人著緊得很,恐怕正是因為知道此節,」老僧微搖了搖頭,想到那隻曾活吞過自己母蠱的異獸,「他身邊有一隻形似猞猁的小獸,似乎……」
「不是似乎,就是我老鄉,可那孩子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若以人間孩童作比,還是個兩三歲的小娃娃,」說到這裡,吳老闆突似想到了什麼,正色警告道,「我們有這人用來開印就足夠了,你莫要再去打那孩子的主意——我們那裡跟你們人間不一樣,每一條得開神智的性命都金貴得很,絕無自相殘殺的道理,哪兒像你們凡人,」吳淼淼覷了夏春秋一眼,嘟囔道,「別當我是傻子,原本若是賠上你那徒兒也開不了印,你肯定會把主意打到我身上,連人的性命你們都不在乎,別的生靈的性命你們就更不在乎了,是不是?」
夏春秋笑了笑,不說是,也不說否,只道:「你等了我幾天?怎麼趕到我前頭來了?」
「三天多,想不到吧?」吳老闆自得道,「你們人間的天地靈氣我雖輕易呼叫不了,但若願耗損一點真識,矇蔽氣機、縮地成寸的法術還是能使一使的。你別看我這個不著調的樣子,做事情可謹慎得很,既然敢把人捉來,就不會讓你那師侄找上門。」
「不好說,我那師侄性子冷清,心無外物,若真不知這人有什麼蹊蹺,比起找人定還是會先尋印,現下恐怕仍緊追在我身後,」夏春秋負手道,「左右不用等什麼天時,我這就去面見王爺,告訴他明天就能成了應允給他的好事——有這人為陣眼,開印的把握可有七分?」
「我要說有十成把握你肯定不信,但八、九分定是有的,」吳淼淼點點頭,「你不是我老家的生靈,不知道天地真靈意味著什麼——真靈雖本身沒有神智知覺,但我老家能化生出活物,全靠天地真靈所賜……唉,反正我們只要封印得開片刻就夠了,明天可千萬要留這人一命,真靈既棲身在他的魂魄裡,萬一把他害死了,我這就是弒父殺母的大罪。」
邊湧瀾躺在床上,全然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怎麼暈過去的,只道一睜眼便躺在床上,周身上下被鐵索捆得結結實實。
他被下人好生伺候了兩日,卻沒人敢跟他多說一個字,直到閉目聽完這一番對話,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帶至此處——心高氣傲的挽江侯,是絕不肯承認自己是被妖怪捉來的。
「娘,不,爹,我知道您醒著,」妖怪很懂孝道,說到「弒父殺母」四個字就悲從中來,返過身,對著床撲通跪了下來,學人磕了頭道,「是我對不住您,您不要怪我。」
「…………」
「也不是,論輩分,您可算是我的祖宗,」磕完了頭,吳淼淼又算了算輩分,覺得是自己高攀了,忙找補道,「祖宗,我不傷您老人家的性命,要說過錯,最多算把您的牌位砸了,您可千萬不要記恨。」
「…………」
挽江侯也聽明白了,這跪在床邊給自己作揖的東西恐怕不是人——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冷笑了一聲,懶得和它打言語官司——誰要和一個不是人的東西,比誰更不會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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