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驚濤轟然,捲起浪潮如雪,水沫如細雪般飄落,僧人立在永不甘心被降服的慾海上,耳聽到潮聲幻為人語,是千萬人曾跪在佛前切切哭訴:

「我想你,你聽到了嗎?」

「我在等你,你為何不回來?」

「你可是忘了我?」

「你可還記得我?」

漫天紛落的細雪中,有青年步下潮頭,一步步穿過蒙蒙水霧,貼近僧人問道:「我來找你……你可還記得我?」

僧人合十不語,一個呼吸後,手掌輕分,左手執禮,右手平攤一伸,像是一個「請」字,卻不是迎,而是送——慾海上徘徊的哭訴人語便散了。萬千離人哀思,重新沉入海底。

僧人身前的青年化作水沫消散,為這片已然風平浪靜的慾海,落了最後一場雪。

僧人抬起手——曇山抬起手,摸索地落在枕於膝頭之人腦後。

——僧人重又雙手合十,肅寂地立在慾海中央,便似一尊佛像,可這樣站上千年萬年。

曇山輕輕為枕在膝頭的人理了理頭髮,因為心中有佛,手勢便帶了不可說的慈悲。

「湧瀾,」他溫聲道,「狸奴回來了,你去為它開下窗子。」

被和尚摸了頭的挽江侯挺高興,利索地站起身,幾步走去開了窗,口中喚狸奴:「咪咪?」

「昂昂!」溼漉漉的小獸也不在乎自己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小名,高興地撲到挽江侯懷裡,看似在撒嬌,實際偷摸著在他身上蹭幹毛髮。

邊湧瀾揉了揉狸奴肉嘟嘟的小肚子,揶揄它道:「原來真不是虛胖。」

小獸伸爪撥開他的手,又用溼乎乎的小爪子按平他的手掌,像家貓吐毛球一樣,努力伸了伸脖子,似是要把什麼東西吐到他掌中。

「咽回去。」曇山慣常不動聲色,現下卻突然沉聲說了狸奴一句,暗道它不知輕重,若非自己與它心意相通,又要為它收拾作出來的爛攤子。

「湧瀾,你把它拎過來,它肚子裡的東西,你最好不要碰。」

「喏,給你。」挽江侯把支稜著耳朵,要吐不吐的小獸拎到床邊,便見曇山伸出手,狸奴嗷嗚一聲,把肚子裡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吐到僧人的掌心裡。

那東西甫被吐出來,似還一時找不著東南西北,暈乎乎地在曇山掌心轉了兩圈,總算是回過味來,振翅欲飛,卻又被僧人穩穩捏在了指間。

「看這大小,應是一隻母蠱,」穩妥起見,曇山先開了心識捉住蠱蟲,又再認真感知過識海,確實心神安定,再無異樣,方才睜眼端詳指間似蟲非蟲之物,「既還活著,便不難找到養蠱之人。」

「……你這是不用再做瞎子了?」挽江侯見他睜眼,心裡先打了個突,可再細瞧,又見那雙眼睛只是黑白分明,長睫如工筆墨線繪出一般,眼角微微下垂,雖是生得十分好看,但也只是一雙普通的眼睛,再不見其中深若淵海的慾望。

「既已開禁,便就這樣吧,」曇山不在意道,卻過了片刻,似有些無奈地抬手舉起蠱蟲,「你別看我,看它。」

「它有什麼好看的,」挽江侯不樂意地瞪著蟲子,嘖了一聲,「長得真醜。」

那蠱蟲約麼只有指肚大小,密密麻麻生了幾十只細爪,通體烏黑,無口無目,卻能發聲,也不知是因為厭惡和尚,還是因為被罵了醜,發出一聲刺耳的長嘶。

「它有粗淺神智,知道一擊不中便逃,想是也有生欲,」曇山沒有研究過養蠱之術,靠推斷道,「蠱蟲不能離開養蠱之人太久,便借它的生欲指個路吧。」

「狸奴,」僧人說完,喚了又跑去挽江侯腿邊蹭毛兒的小獸一聲,「過來吞了。」

「它吞這玩意兒會不會鬧肚子?」

「狸奴雖也算是一具行屍走肉,卻與那鎮上行屍不同,」曇山不多解釋兩者有何區別,只道,「蠱在它肚子裡,它不會有事,蠱也安分一些。」

「聽見了沒?過去吞了吧,」挽江侯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看了磨蹭著不想過去吞蟲子的小獸一眼,「不然你讓我們把這玩意兒放哪兒?」

「昂!」狸奴眼見沒有人幫它撐腰,只得不情不願地吞了蟲子,然後三蹦兩跳,跑去客房外間的軟榻上趴著舔毛,想來是把兩個人一起記恨上了。

「你可認識養蠱之人?」挽江侯倒也沒光顧著看和尚,好歹還記得正事,「料想與佈陣之人必有牽連,說不準便是同一人。」

「不能說認識,卻印證了我行前一個猜測……」

僧人方要細說,又聽剛剛說了一句正經事的挽江侯打斷道:「不忙,聽外面雨快停了,狸奴既已回來,你自保無礙,我先去喚人買兩身衣裳。」

曇山以為他去去就來,卻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見人回返。

「說吧,」挽江侯也不解釋方才去了哪兒,只在桌邊坐定,撣了撣微溼的肩頭,「你有什麼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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