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來……」挽江侯也隨他一起放輕語氣,喃喃嘆道,「……原來這世間真的有龍。」

「這世間早已沒有龍,卻有龍氣尚存,千秋萬載,不生不滅。」

曇山與邊湧瀾一起並肩遙望,難得話中多了一絲波瀾。他是清修之人,這景色也不是頭一次見到,但無論見過多少次,仍是蔚為壯觀。

只見遠處雲海之上,盤臥著一條金色巨龍,以云為榻,閉目沉眠。

龍身不是實物,乃是瑞氣天成,金光氤氳,如靄如霧,自天穹之上,拱衛著京師所在之地。

許多年前,他與師父一起登峰,參習如何觀望山河氣數時,曾見那條龍氣幻化成的巨龍睜過一次眼。

與天地同壽的神物眼中無人間歲月,他卻自其中看到了千萬載的人世變遷、寒暑枯榮。

「湧瀾,失卻的那方印,其實並不是什麼吉祥之物。」

挽江侯回過神,訝然望向僧人,不知是因為他突然喚了自己的名字,還是因為他口中言語。

「但這印可影響江山氣數是真的,你再看向那處,」曇山執杖遙指東北方向,「可能看出什麼不同?」

「看不真切。」

邊湧瀾未修習過什麼觀想之法,看不出那裡有什麼異象,只覺那極遠處的天光似比其他地方灰濛一些。

「且去幽州方向看看,」曇山話意微頓,再開口,竟說了一樁滿朝文武無人聽說過的秘聞,「這長安印自本朝開國之時便被我的師門託存於宮中,只為藉著被龍氣眷顧的天子命格,暫且壓住它不能作祟。」

「印是死物,作祟的恐怕還是人吧?」

「印名長安,」曇山未回答他的問題,只淡聲道,「卻只有壓住了這枚印,人間方得平安。」

兩人下山時腳程更快,但行近山腳時也已入夜。邊湧瀾突然停住步子,冷哼一聲道:「是你們自己出來,還是讓本侯用刀請你們出來?」

說的是個請字,卻請得殺氣騰騰。

曇山立在他身畔,面色不見驚詫,想是亦有所感。

夜幕籠罩的密林中,猛然躍出七道比夜更黑的影子,三、四一分,四道奔邊湧瀾而去,三道包抄至曇山身後而來。

邊湧瀾不退反迎,拔刀時金鳴之聲響徹林間,驚起飛鳥成群。

他倒不是不肯照顧那瞎了眼的和尚,而是覺得這和尚沒什麼需要自己照顧的。

挽江侯可還沒忘記,昨夜客棧中,曇山單手就按住了他的刀,還有本事一掌便推自己和鬼親近親近。

只是甫一接戰,邊湧瀾以一敵四不落下風,卻忽地抽身回撤,臨陣脫逃。

他不能不逃,因為感知腦後有勁風襲來——不是他應付不了前後夾攻,而是曇山在他身後。

什麼情況才能讓圍攻僧人的三個刺客分出一個來夾攻自己?

那自然是因為來人幾招之間便發現,留兩名人手就足以解決這個和尚了。

挽江侯的身法和他的刀一樣快,便是拽著一個人也毫不吃力,如飛鳥掠過密林,逃出段距離才掩身在一方巨石後,輕聲罵道:「你是真看不見還是腦子有病?人家要你的命,你和人家講慈悲?」

「看得見,但不擅武。」曇山的語氣不像剛剛被人拽著刀口脫生,無波無瀾,無比坦然。

「啊?那客棧裡……」

「成形的陰魂都有鬼蜮,鬼蜮之中,便連你也不是我的對手,」曇山不知算不算誇了邊湧瀾一句,「然則來客是人非鬼。」

……行吧。

挽江侯無話可說,氣得揪頭髮。

方才他生怕來不及救人,撤身撤得太急,將將低頭避開迎面一劍,劍刃劃斷他的發冠,現下披頭散髮,煩得要命。

「你說你連點保命的功夫都沒有,這一路若沒有我,你是想靠唸經度化他們麼?」

「…………」曇山還未答話,便覺對方伸出手,兩下解開自己矇眼的布帶,耳中聽得他說:「得罪了,借你這破布條用用。」

夜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然而曇山用心識視物,有沒有光都能把眼前景況看得清楚。

挽江侯板著臉生悶氣,三千煩惱絲柔化了面部輪廓,氣也氣得少了威嚴,只剩下一副讓宮中寵妃都暗自豔羨過的皮囊。

可便連最苛刻、最沒事找事的言官都未曾說過他一次以色侍君,不是怕得罪皇上掉腦袋,是當真覺得說不出口——邊湧瀾長睫微垂,利落地綰起頭髮,將髮帶一圈一圈束緊,再抬起眼,便還給朝堂一個挽江侯,還給江湖一把湧瀾刀!

他嘴角微挑,看向已追蹤而來的殺客,輕聲笑道:「大師,你既擋不住我殺人,就跟在後面念個經超個度,盡一盡你的待客之道吧。」

挽江侯外出行走從不用化名,反正他的臉見過一次的人就不會忘記。

不是因為他美。

是因為他煞如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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