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文青說,你要為他尋一方印,」荒廢的客房不是久話之處,邊湧瀾引曇山到自己的房中坐定,「你跟他說這方印牽涉著江山氣數,丟了
不大吉利,我原本不信……」言下之意就是現在不得不信了這些玄而又玄之事。
「文青先生」是當今天子一個自取的別號,由來自一樁少年時的趣事,除了陳公公,大約也就邊湧瀾知道,但能如此稱呼他的,只有挽江侯一個。
「我與你挑明瞭說,印是自皇宮內庫無聲無息丟的,幹不幹涉江山氣數先放一邊,干涉數十條人命是真的,」邊湧瀾一副「你一個和尚修行修傻了」的語氣,「大師總不會以為自皇宮寶庫裡丟了東西,就這麼悄沒聲息地算了吧?若不是你與文青道此事不可張揚,現下跟著你的就不是我,而是戎龍衛押著你上路了。」
「我也是奇了怪了,這印被人偷了,你一個從沒進過宮的和尚是怎麼知道的?怕不是和偷印的人有什麼勾結?」曇山沉默無話,光聽挽江侯自己跟自己有問有答地聊得熱鬧,「要按我的意思,就該先治你一個惑言亂上的罪名,扔進牢裡審上三天再說。」
「你怎知竊印的人是人?」
「…………」
挽江侯想說不是人還能是什麼,又想起方才光怪陸離的一幕,當下沒了話,只覺這件事恐怕真不能用常理揣測。
「總之你到底和文青說了什麼,讓他就這樣信了你?」邊湧瀾倒了杯冷茶喝了,沒好氣道,「你給他灌的迷魂湯,不如給本侯也灌一碗,省得我頭疼。」
「和他說印丟了不大吉利。」
「我……算了,」挽江侯被堵得沒了脾氣,「不管竊印的是什麼妖魔鬼怪,我都得找出來,押回去,對文青有個交代。你尋印,我找人……
我捉妖,」他也是沒想過有一天能從自己口裡說出「捉妖」兩個字,頭似真疼起來,潦草地擺擺手,「你我左右得同路一程,結個善緣。」
「一路叵測,你既已見過這世間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兇惡,可仍執意同行?」
「說到這個,」挽江侯卻像突然來了精神,眉一挑,反問曇山道,「你可知本侯是誰?」
曇山當然知道這位自稱本侯的人是誰——他是方外之人,卻非不問世事,自然曉得挽江侯,也知曉封侯背後那一段佳話傳說:二十六年前,海陵郡守喜得麟兒,八月攜家眷登高望潮,與民同樂。
海陵扼守囚龍江口,毗鄰汪洋東海。囚龍江水面開闊,入海口卻狹窄逼仄,每逢八月大潮時,潮水如困龍入海,潮頭一波高過一波,恰似真龍脫困,且喜且怒,恨不得攪得天翻地覆才痛快。
這囚龍江潮是天下聞名的景緻,卻也隱藏著水患災厄,那年夏天連降數場大雨,海陵郡守帶領治下百姓做足萬全防備,闔家前往觀潮,既是與民同樂,也是身先士卒,安定民心。
潮來那日烈陽高懸,天上不見一絲雲影,萬民翹首以盼,目光極盡處望見一個白點,呼吸間化作一線銀芒,再一個眨眼就見潮頭洶湧而來,齊齊爆發出一陣讚歎歡呼。
然而歡呼聲方才高漲,卻驀然變了味道——本無一絲雲影的天上竟須臾間聚起大片鉛雲,潮水與密雲一起翻湧,說不好潮頭已湧了幾丈高,或有幾十丈,幾與天齊。
在真正的天地異象前,凡人百姓莫說奔逃,連驚呼都發不出,萬人寂寂僵立,只待那滔天巨浪滅絕這一片人間。
此時突有一聲啼哭——郡守夫人懷抱的襁褓中,尚不足歲的嬰兒張口哭了一聲。
龍吟般的水聲中,這一聲啼哭本應無人聽見,卻嘹亮地打破了死寂天地,只見濃雲翻覆,形似一隻巨掌,將齊天浪潮一挽——傳說之所以是傳說,就是因為不太靠譜。
當日真相如何已不可考,但那一年的夏秋確實不太平,各地均有摺子上報,樁樁天災人禍。
囚龍江潮洶湧而來,又平靜而去的異象混在大大小小的災禍中,本不值得天子親口過問,卻有政敵參了海陵郡守一本,說他編出這樁異聞來邀功簡直荒唐至極,真龍出海,哪兒是人力可能攔阻的?如此編造可是天大的不敬。
卻未成想,先皇閱完摺子,稱奇笑道:「便真有巨潮如龍,也是一頭禍龍。邊家此子祥瑞,合該生在皇家,抱來給朕看看。」
這一看就沒把別人家的孩子還回去——先皇金口玉言,「合該生在皇家」,待到抱在懷中,心喜此兒玉雪可愛,賜名湧瀾,留在宮裡與年幼的太子一處教養,十八歲封挽江侯,是一步登天的富貴。
曇山已斂去觀望心識,現下確實目不視物,可即便看不見,也自這位本朝頭一號活著喘氣的祥瑞身上明明白白地讀到了八個大字:本侯不怕!本侯吉利!
「…………」饒是清修多年,心性不動如山,曇山也難得有些無言,沉吟一下方道:「以你這個命格,確實原本見不到這些陰私之物。」
「託你的福,有幸一見,特別高興!」邊湧瀾如何猜不出今夜這一齣,準定是這和尚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暗自磨了磨牙,「特別高興」說得像「我想吃人」。
「罷了,本侯困了,你且……」邊湧瀾不是不知道這出下馬威之中帶了規勸他莫要行險的好意,卻又忍不下這口氣,靈機一動,話音也是一轉,「大師且在本侯這兒將就一晚,反正坐一坐天就亮了,正好一起上路,」想了想,加了一個理直氣壯的註腳,「我一個人待著後怕。」
挽江侯住的是間上房,裡外兩間,裡間就寢,外間待客。他自是不會把床分給別人,只是想用話擠兌一下這和尚,罰他枯坐半宿。
以這和尚不陰不陽的性子,挽江侯本猜他會撂下一句「不叨擾」便拂袖而去,卻未想到對方聽完微微頷首,抬手摸索著挑亮桌上燈燭,竟真是一副準備入定守夜的做派。
「……原來你真的看不見?」邊湧瀾見他先伸手藉由燭火溫度找到燈臺,方才去挑燭芯,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
「什麼時候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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