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他們回了家。
四面透風的草棚裡找不到可以坐的地方,他便爬上竹塌,用袖子擦了又擦,這才縮到角落裡,小聲道:「坐。」
他們竟真的坐了下來。他知道竹塌其實很髒,也很冷。他感到不安,摸索著從身後的矮木桌上取來缺了一大塊的瓷碗,戰戰兢兢地遞到前方,用更小的聲音道:「喝水嗎?」
那個瓷碗上佈滿裂痕,顏色發黑,連裡面的一點點水都不知是否乾淨,但那個年輕人還是接了過去,年長者又從他手中拿過,幾口便飲盡。
「正是走得渴了,多謝你,小弟。」老者笑呵呵地道。
他反剪著雙手,緊緊貼在木桌邊,呆了好一會兒,才道:「可是我沒有飯給你們吃。」
「我們剛吃過。」老者說罷,又道,「丹巖,你帶著傷藥,給小弟包紮一下。」
「是,師父。」
上藥的過程中,男孩子一直在剋制自己,不願意發出一絲叫聲。可是他還是痛得忍不住縮成一團,老者將手搭在他的額前,一股暖意慢慢貫注他體內,幫他驅散了寒冷與痛苦。
「還冷嗎?」老者微笑道。
「不冷……」他怔怔地道。
老者摸著他的肩膀,道:「這個世上,有一個叫做羅浮山的地方,一年四季都像春天般暖和,再也沒有冬天,你可願意跟我去?」
他愣了愣,隨即道:「不去。」
「為什麼?」
「這裡才是我的家。」
「但你沒有家人了。」
「那我也不去別人的家。」
那喚作丹巖的少年忍不住抓著他的手道:「小弟,你留在這裡怎麼活下去……」
「我不會死,不會死!」男孩子好像很怕提及「死」這個話題,拼命往後閃躲,「我會割草我會打水,我會活下去的!」
老者嘆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們在草棚中陪他過了一夜,冰冷的風鑽骨刺痛,男孩子一如既往地披著薄薄的被子,靜靜地睡在竹塌上。只是那個晚上,身邊有溫熱的氣息久久不散,竟讓他夢到了爺爺。
他的夢裡沒有任何影像,與出生至今的每一天一樣,只有無窮無盡沉沉的黑暗。唯一存在的印記便是模模糊糊的聲音,以及若有若無的觸覺。
夢裡好像聽到了爺爺的喚聲,小玉,小玉……
還有爺爺粗糙的大手,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他在夢裡流了淚,拼命地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爺爺。
「爺爺,不要走!」
……
次日一早,他跟著那兩個自稱是道士的人離開了甜井村。嶺南,羅浮山,神霄宮,這些從未聽說過的地方,究竟是怎樣,他一無所知。
「若是去了以後不喜歡,我們送你回來。」老者這樣安慰他。
他輕輕地應了一聲,老者便將他的手握在掌心。
「走吧,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