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銀蓮開時夢如初

「你?」海瓊子拍拍他的肩膀,「你身子還不太好,就留在這裡吧。」

池青玉有些迷惘。

師父真的在第二天背起行囊離了山,臨行前給他留下了一些錢糧。

池青玉獨自留在山谷中,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坐在屋前砍柴生火,有時也去幽潭邊採些野菜。走過林子的時候,他停下腳步,伸手摸著樹幹與葉子,細細地辨別著什麼。

但這期間,那個時常進山的女子還是沒有出現過。

黃昏時分,他依舊坐在窗前刻著竹簡,可是,屋前只有樹葉沙沙。他覺得有點寂寥。

他再度尋到了山下。

這次是為著要買米和油,順道再去問問她的病好了未。他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從市集回來時,小村裡人聲熱鬧,正是晚飯時間。池青玉找著了那位姑娘的住處,他一直記得,門前有棵大槐樹。猶豫片刻敲了門,卻聽不到裡面的回答。

他又等了一會兒,從旁邊走過一個老婦,道:「你找住在這的人嗎?她應該已經走了。」

「走了?!」池青玉一驚,不禁轉過身,「去了哪裡?」

「這就不知道了,早上我還看她在整理包裹,像是離開的樣子。」

池青玉一時發怔,站著小屋門前沒有出聲,連那老婦何時走的都不知道。

肩後的東西沉甸甸的,他揹著有些累。於是卸下竹筐,坐在了她的門口,想著也許她並沒有真的離開,也許她只是出去置辦物件……可是等到村子裡漸漸不再喧鬧,等到家家戶戶都已經關了門,她還是沒有回來。

夏末秋初的晚風有些涼意。他倚著門快要睡著的時候,前方卻有腳步匆匆,到了近前又忽然停下。

池青玉從恍惚中驚醒,馬上站了起來。身前的姑娘開了口:「你怎麼會坐在這裡?」

「我想來問問你身體怎樣了……但是有人說你大概已經走了。」他低聲道。

藍皓月肩後還揹著包袱,上前一步,道:「是,我本來想走,但是進城晚了沒趕上渡船。」

他悶悶地道:「你有急事嗎?」

「倒是沒什麼急事,只是外祖母那邊有信寄來。」她臉紅紅的,反問道,「你不會不相信吧?」

池青玉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以為你會說一聲再走的……」

藍皓月反剪著雙手,望著地上的人影,「我前幾天遇到你師父跟他說過。他又沒跟你提及嗎?」

「沒有。」他怏怏不樂地回了一句,「他回了嶺南。」頓了頓,又道,「明天,你還是要離開這裡了嗎?」

她望著他,道:「可以走。也可以不走。」

池青玉握著竹杖,好似不知應該說什麼,躊躇片刻才道:「那就不走了吧。」

「啊?……」

「山上有楓樹。」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又怕她聽不明白似的接下去道,「我摸過那葉子的形狀了。你想家的時候可以來看看。」

藍皓月眼睛有些溼潤,啞著聲音應道:「好。」

她又開始往返于山上和山下的日子。山谷間果然也有楓樹,葉子才剛剛開始轉紅。她撿起一片很大很完整的,送給了池青玉。

午間和黃昏的時候,她會來到屋前,與他一起打水做飯。他會慢慢地跟她說些自己記得的典籍中的故事,她也會跟他說些山下的見聞。只是不提江湖。

那些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兩個月後,海瓊子風塵僕僕地回到了武夷。他那小徒弟似乎比以前開朗了一些。

「這些天過得如何?」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池青玉。

「很好。」池青玉坐在屋前,編著篾片,眉宇間有淡淡的笑意。

老人俯身看看一地的篾片,道:「兩個月不見,你學會這手藝了?」

池青玉微微紅了臉,「是藍姑娘教我的。」

海瓊子微笑頷首。

那年立冬之前,藍皓月去山谷給他們送新衣。已經與她熟稔的池青玉接過衣服,卻又若有所思。海瓊子在旁提醒了他,他才向她道謝。

她沒有多想,看天色已晚,便趕回了家。

立冬那天,藍皓月正在屋子裡剪裁,卻聽屋前腳步聲響,伴著竹杖點著地面之音。她開門,見池青玉肩後背著竹筐,似是剛從市集回來。她不免驚訝道:「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下的山?」

「師父還沒起的時候我便走了。」池青玉穿著她前幾天送去的新衣衫,站在門口,依舊像以前那樣溫文有禮,「不過我昨晚跟他說過,他知道我要下山辦事。」

「辦事?」藍皓月又是一怔,看看他背後的竹筐,裡面似乎有個藍布包裹。她不好意思問他,便拉拉他的袖子,「先進來吧。」

他卻沒有動,只是端端正正地站著,靜了一會兒道:「藍姑娘,你有許配過人家嗎?」

藍皓月攥著圍裙,忽然間覺得心跳加劇,強行鎮定了一下,才道:「你要聽實話嗎?」

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愕然,但還是淡淡地道:「你說吧。」

「我……」藍皓月猶豫著,抬頭道,「曾經有過婚約,但是,後來那個人死了。」

池青玉似乎並沒有吃驚,也沒有失望,只是輕聲道:「哦,原來是這樣。」

兩個人互相沉默了一會兒,他又略帶侷促地道:「那麼,你是打算守節嗎?」

藍皓月攏起鬢髮,望著他的眉眼:「你為什麼問這個?」

池青玉微微低著頭,將肩後竹筐取下,拿起那個藍色布包,遞到前方。「如果……如果你願意再成親的話,可不可以,考慮一下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微紅,手指也有些發顫。

這一刻,藍皓月覺得眼前的畫面凝固成永遠。

他衣衫簡單而整潔,語氣神情卻侷促緊張,像是練習了許多次應該怎麼說,但到了這裡,始終還是磕磕絆絆幾乎語不成句。

她似乎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神思恍惚地接過了他手中的布包。開啟後,藍底白花的粗布中間,靜靜地躺著兩枚銀簪子。銀簪打磨細緻,絞絲盤出蓮花盛放,底下墜著珠兒,像初晨的露水。

怔怔拿起這一雙銀簪,一時辛酸難抑,竟落下了眼淚。

他聽到了她的哭聲,越發不安,攥著竹筐的肩帶,「是我唐突了嗎?你不願意的話就當我沒說過這事……簪子你就留著戴好了……」

藍皓月抽泣著走到他近前,拉過他的衣袖,將簪子塞到他手裡。池青玉心緒一沉,正想掙脫,卻聽她道:「你給我戴上罷。」

他猶在發愣,藍皓月已經握著了他的手,慢慢移至自己髮髻邊。

池青玉聞到了她身上那種淡淡的幽香,若有若無,像是一場遙遠飄渺的夢。這一場夢無邊無垠,夢中有過悲涼有過歡喜,他站在山川的這頭,伸手遍是柔軟的白雲,而她就在山川的那頭,風大得讓人害怕,他看不見她的模樣,可是,他知道是她。一直。一直在等著他。

「皓月。」他不由自主地喚了她的名字,以最為認真的心,將銀簪綰在了她的髮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