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夜雨紛紛與君行

不知為何,他從本能上抗拒外人的接近,尤其是女子。

藍皓月換上了平凡簡樸的衣裝,每天揹著竹筐進山,跟隨海瓊子採藥煉丹。起初的悲喜交加漸漸平息,對於池青玉,她心情複雜。既期盼著能多看他一眼,即便是遠遠望見他坐在窗邊都會覺得心安,但同時看到他那茫然冷清不驚塵煙的樣子,又會黯然心傷。

她幾乎沒有正面與他說過話,即便是海瓊子邀她去屋前休息,她也只是遠遠坐著,不發出聲音。

很多時候,他就坐在窗戶口,一個人在竹簡上刻著什麼,很專心,很安靜。

她就那樣望著他,忘記了時間。

夏天很快到來,滿山碧樹勃發生姿,那透到骨子裡的翠綠將武夷染成了一幅濃濃畫卷。藍皓月還是依舊過著採藥的日子,很早便進山,黃昏時才回返。海瓊子傳授給她鑑別藥草的本領,她也會向他問些醫術上的問題,山川浩蕩,雲深無限,在這樣的境界中,過往悲傷,卻也漸漸散去。回返離山的時候,她也會跟著海瓊子去那草廬前坐一坐,但池青玉始終還是沒有走出門。

六月的那一天,豔陽高照,直至黃昏時分還是炎熱難當。她如往常一樣隨著海瓊子下山,卻在半路上遇到山民,那人神色急切,請海瓊子去為他老父治病。海瓊子叮囑了藍皓月一番,便跟他走了,她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地去了草廬前。

很遠便望到池青玉的身影,他還是在專心致志地刻著竹簡。

她放下竹筐,坐在了屋前的大樹下。

夕陽西下,樹梢紋絲不動,沒有一點涼風。

池青玉刻了一會兒,不禁出聲問道:「我師父……沒有回來嗎?」

藍皓月慌忙站起身,朝著草廬道:「有人得了急病,他去救治了。」

「嗯,謝謝。」他重新又拿起竹簡,重複著剛才的動作。藍皓月默默坐下,等了許久,海瓊子也沒有回來,而天色,卻漸漸黑了。

池青玉站起身,走出了房間,顧自到屋前水缸前舀水。藍皓月揹著竹筐又站了起來,忐忑不安地走到他身後,他停了手裡的活,詫異道:「你為什麼不下山?」

「天色還早,我走得累了多歇一會兒。」

他眉間有些錯愕,將水瓢放下,「我以為已經天黑了。」

藍皓月望望已經爬上樹梢的彎月,侷促道:「是嗎?夏天天黑得晚。」她小心翼翼地看看他,道,「你是要做晚飯嗎?」

「是。」他平靜地道。

她垂下眼簾,「要我幫你做嗎?」

「不用,我會的。」他提起水桶,走到了廚房。

藍皓月站在門口,看他安安靜靜地淘米、生火、燒水,他的動作不算熟練,但每做一件事都很認真仔細,沒有半點隨意。

等水開的時候,他去屋後摘菜,卻差點撞上她。

「你還不下山嗎?」池青玉愈加詫異。

藍皓月往後退了一步,道:「我妨礙你了嗎?」

「不,不是。」他有些愧疚,「不是要趕你走,我怕到了晚上,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她心裡暖了暖,「沒事,你不用擔心。」

他還是有點想不通,但也沒說什麼,便去了屋後。摘來菜後,卻聽缸邊有人打水,藍皓月端著水盆走來,輕聲道:「給你,洗菜。」

池青玉不好意思拒絕。她跟他面對面坐著,在濃濃夜色中洗菜。

天上滿是星光。遠遠近近的蟲兒在悠悠鳴叫。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坐在他面前,低著頭,與他一起幹活。兩人做好了晚飯,海瓊子還沒有回來,他站在門口等了許久,道:「餓了嗎?要不,你先在這裡吃一些,再下山去。」

「你呢?」

「我要等師父回來。」

他帶著她去了堂屋,藍皓月默默吃著飯,看著這小小的屋舍。幾乎沒什麼傢俱,簾子後面應該就是他睡覺的地方,靠在窗邊有一張簡陋的書桌,上面堆放著一些竹簡。

她忍不住問道:「你每天在這裡刻什麼?」

池青玉坐在書桌前,整理著竹簡,道:「經文。」

她不知該說什麼,屋子裡一片寂靜。窗外起了風,忽而捲來陣雨,噼噼啪啪濺進了窗子。池青玉關上窗,無奈道:「這山裡時常會突然下雨。」

這場雨積聚了一天,到此時驟然釋放,便越下越大,瓢潑了滿山。

藍皓月已經吃罷,池青玉久等還不聽雨止,便只好找到了雨傘,道:「我現在用不著雨傘,你可以拿去……」

她走上前接過紙傘,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走到了簷下。池青玉慢慢走到她身後,像是想要說什麼,此時卻見雨幕中有人疾步而來,身穿蓑衣頭戴斗笠,一到屋前便忙著道:「皓月要走?」

「老前輩。」藍皓月閃在一邊,持傘撐起,「你總算回來了,這雨下個沒完,我要走了。」

海瓊子摸摸臉上雨水,伸手拉過池青玉,對他一本正經道:「山道溼滑,你竟要讓她獨自摸黑上路?」

池青玉一怔,侷促道:「不是……」

「那就送她下山。」老道士將他一推,穿著蓑衣便進了屋。

池青玉無奈道:「師父,還有一把傘呢?」

「找不到了,一把傘夠大了,還遮不住你?」他漫不經心地關上了門。

一把素白紙傘,撐起了小小天地。

藍皓月挽起裙角,揹著竹筐,還沒走多遠,鞋子便已經溼透。池青玉一手撐著傘,一手握著竹杖,走在她身邊,卻又隔著一些距離,他的半側衣衫很快就被雨水打溼。

夜色濃郁,雨勢不減,藍皓月根本看不見腳下。起先是平地倒也罷了,最多踩進水塘,但後來轉為下山之路,那一級級石階歪斜陡峭,她走得提心吊膽,唯恐踏空滾了下去。

池青玉卻似是沒有什麼畏懼,只是走得比平時要更加緩慢小心。但他一邊要用竹杖探路,一邊還要替她打傘,難免便有所照顧不周,等到他自己察覺到時,藍皓月已經被淋了個透。

他在山道上停下腳步,將傘遞給了她,「你自己撐著,我看不到你,會偏掉。」

藍皓月猶豫著接過傘,遮到他上方。他站在她下方的一級石階上,往前走一步,又聽聽身後的動靜。藍皓月急忙跟上,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他聽到她的驚呼之聲,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卻只抓到了她的袖子。

藍皓月驚魂未定地道:「不要緊,我沒有摔倒。」

他沒有做聲,手還抓著她的袖子。雨點打在樹葉上打在紙傘上打在石階上,滴滴答答紛紛颯颯,他忽而道:「你介意嗎?」

「什麼?」藍皓月怔了怔。

他微微用力,攥緊了她的袖口。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搖搖頭道:「我不介意。」

「嗯。」池青玉輕輕應了一聲,於是便那樣帶著她朝著漫漫山道走去。她在黑暗雨中看不到他的神情與模樣,也看不到前方,卻很順從地讓他拉住自己的袖口,跟著他靜靜地,一步一步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