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相逢猶恐是夢中

「……好吧。」顧丹巖嘆了一口氣,帶著她回到了竹林。那屋門半掩,正有一名年輕道姑從中走出。她黑袍整潔,隱含孤高。

「莞靜。」顧丹巖頷首,見藍皓月微微錯愕,便低聲道,「她今年剛剛入道,已改了名字。」

藍皓月怔然看著她,過去那個飛揚跳脫的林莞兒如今神態沉定,竟好似變了模樣。

「藍姑娘……」她行了個禮,眼神複雜,回頭看了看小屋,「這裡沒人居住,我來打掃一下。」

顧丹巖道:「她想要再看一眼……」莞靜蹙眉點頭,緩緩推開木門,屋內的青色簾幔被風吹起,簌簌飄動。書桌,小窗,竹簡,還有牆上掛著的那一柄青白交織的古劍,一切皆如從前。

莞靜走回屋內取下古劍,以白絹輕輕拭去灰塵,垂眉道:「除了小師叔,這世上,沒有人配得上這古劍了。」

藍皓月走上前,啞聲道:「莞兒……你能讓我帶走它嗎?」

她微微一震,猶豫許久,終於持著劍,送到藍皓月面前,「拿去吧,留在這裡,也無用了。」

「多謝。」藍皓月想要努力地笑一笑,但眼裡卻還是蒙上了水霧。

她持著古劍,慢慢退出了那間小屋,本想要離去,但忽而又想到了什麼似的,朝著屋後走去。

牆角處草木茂盛,伴著清泉幽幽,自成天地。

她蹲下身子,撥開了草叢。

一叢叢細長碧綠的玉簪枝芽倚牆而生,周圍花草或怒放或搖曳,而它,則靜謐幽然,獨處於缺少陽光的角落,顧自飲著山風夜露,只按照自己的命運,慢慢生長。

藍皓月抱著古劍,伸手撫過那微涼的葉子。

驀然間,一聲幽鳴,林間傳來撲翅之音。藍皓月一怔,扶著牆壁站起,但等她走到屋前時,只見雪白鶴影翩然而去,惟餘竹葉輕搖。

顧丹巖望著白鶴遠去的方向,手中還持著一枚細細的竹管。

他從竹管中取出一卷素絹,那素絹寬不過三寸,上面似乎寫著字跡。藍皓月見他低眉細看,也不便過問。正欲離去,卻聽顧丹巖在身後道:「藍姑娘,給你。」

她愕然回身,顧丹巖緩緩走過來,將素絹交給了她。

藍皓月蹙眉道:「這是從何而來?」

「是我師父託白鶴傳來的。」顧丹巖亦有所思,望著她,「我想,他也許是要見一見你。」

「海瓊子前輩?」藍皓月一震,「他現在何處?」

顧丹巖輕聲道:「你看了便知。」

藍皓月惴惴,低頭看著素絹,那上面以蠅頭小楷寫著四行詩句。

「不把雙眸看俗人,

五湖四海一空身。

洞天深處無人到,

溪上桃花度幾春。」

閩粵本來相離不遠,藍皓月下了羅浮山直往閩北而去。武夷山清水秀,九曲十八彎,她乘著竹筏一路問訊,果然聽說這山中有白髮白鬚的「老神仙」救濟山民,但再問他究竟身在何處,山裡人卻語焉不詳,只說他神龍見首不見尾。

藍皓月心中始終忐忑,多方打聽,終於知曉在這武夷山深處,確有大片桃林,每逢春季便落英繽紛,只是甚少有人進入,生怕迷路難返。

她懷揣著那一卷素絹,猶自念著最後兩句,知道說的便是武夷桃花洞。可是群山綿綿,她苦尋多日,也不見大片桃林,更不見什麼桃花洞。

連著找了兩天,藍皓月雙腿乏累,便在路邊樹蔭下休息。

正神思恍惚間,卻聽空中鶴唳,抬頭望去,但見白鶴盤旋而過,雙翅悠展,煞是自在。她猛然想起在羅浮山時見過的影子,急忙站起直追,連包裹都丟在了一邊。

那白鶴振翅高飛,轉眼間掠過樹梢,直隱入青濛煙雲之間去了。藍皓月躍過石橋,隨著它飛去的方向疾掠而去,不知不覺間便入了深山,但等此時,再抬頭遠望,卻已不見白鶴蹤影。

她舉目四顧,周圍青藤蔓生,古樹參天,想來是無人之境。

雖心生淒冷,但既已到此,她也不再回頭,便撥開身前藤蔓,朝著林中慢慢走去。遠處水聲隆隆,遙望見白瀑如銀河倒掛,直落崖間。藍皓月揹著那柄古劍一路迤邐,腳下落葉厚積,空氣中瀰漫著青澀滋味。林間光線昏暗,她步履艱難,忽又聽那熟悉的鶴鳴響起,不由心中一動,便疾步奔向前方。

穿過這片叢林,眼前豁然開朗。

群山巍巍,間有幽谷。大片大片的桃林果然依山而長,雖已是落花時節,但那粉白的重重花瓣如雨紛揚,依舊驚豔了天地。

幽幽碧潭澄澈如玉,白鶴在水邊翩躚,時不時抖動雙翅,掠起漣漪點點。藍皓月為眼前這靜謐美景吸引,緩緩走到近前,那潭邊留有魚竿,像是曾經有人垂釣,但此時四周空曠,除了來回漫步的白鶴之外,別無他人。

藍皓月站在空谷間徘徊迷茫,卻在此時,不知何處響起一聲笛音。初初輕啞,似是雨點打著殘荷,繼而宛轉低迴,好似荷葉下潺潺流向遠處的泉水,又隱隱含著三分涼意七分沉醉。

如一道波痕劃過心間。忽又濺起千朵萬朵水花,潑潑灑灑拂亂了天際。

那一瞬間,她陡然停止了呼吸,繼而忘記了一切,只是飛奔著想要找到那聲音所在。可這幽谷深邈,周圍山巒起伏,她慌亂地大致判斷了一下,便竭力朝那座山峰奔去。

這山峰雖不算高,但卻陡峭溼滑,藍皓月顧不得尋找上山之路,只一味攀著古樹藤蔓向上爬去。一路上手足並用,膝上摔得滿是泥土,她卻來不及有所停歇。

笛聲宛轉悠長,連綿縈繞,像是從天地盡頭雲荒之際傳來,又像是與武夷山水融不可分,閱盡生生死死,最終隨著白雲歸於此處。

一曲終止,餘音嫋嫋,藍皓月就像失了靈魂一般,甚至連自己到底是怎麼爬上了半山,也無法察覺。

山風吹過,掠動了鬱郁樹影,亦掠動了樹下坐著的那人的衣裾。

黑髮束起,青衫淺淡,陽光透過樹葉間隙落在他肩上,宛若點點白梅。

那支笛子碧綠如玉,尾端墜著純白的流蘇,在清風間微微飄拂,絲絲縷縷,數不盡,理不清。

藍皓月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他了。很久,很久。

久得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年紀,忘記了離開他的時間。可是很多往事沒法忘。

譬如初次相見,唐門河邊,月下的劍影,如雲外飛仙般的身姿。

譬如飛雲頂上,朗月高照,他與她一起伸出手去,觸控來自遠方的水珠。

譬如韶州城中,中秋之夜,掬起水中倒影,以為可以永遠留住月光。

……

歲月帶走了年少不更事的輕狂,她再也不是那個愛發脾氣的藍皓月,世間卻再也找不到另一個冰冷如玉,也溫潤如玉的他。

遠處有幽幽山歌飄蕩,樹下的人放下了竹笛。

似是察覺到身後有人站立,他將竹笛橫置於膝上,輕輕揚起臉,道:「是誰在那?」

聽到他的聲音,藍皓月已經不能自持,她全身顫抖,勉強剋制住情緒,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離他更近的地方。

「是我。」

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吐出這兩個顫巍巍的字音。

他沒有說話,似乎是在想著什麼。

天上有云層拂過,遮住了陽光。藍皓月頭腦一片混亂,她鼓足勇氣踏出最後一步,來到了他的面前。

眼前的這個男子清俊出塵,卻有一道淺淺的傷橫亙於眉下,好似璞玉間的裂痕。

看著他,她完全沒有了站立的力氣,跪倒在他膝下。眼淚如潮水洶湧,再也無法阻擋。

他聽到了她的哭泣之聲,微微睜開了雙眸,眼神迷茫渺遠,用遲疑的語氣問道:「請問,你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