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青蓮未展終成殤

唐寄瑤卻沒有理會他,只是一步一搖地走到藍皓月身前,望著她,低聲道:「皓月,你願意跟他在一起嗎?」

藍皓月還是怔怔地坐著,連她來到面前都沒有察覺。

唐寄瑤默默站著,厲星川忖度一會兒,負手走到她身後,「她一直沒有開過口,想來是受了太大刺激。但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是嗎?」唐寄瑤緩緩轉過身,望著他道,「我很後悔。」

「什麼?」厲星川一怔。卻在這一瞬間,唐寄瑤雙臂一震,兩道明晃晃的利刃自袖底彈出,直刺而出。厲星川冷笑一聲,似是早已預料,右手輕輕一劃,便擒住她手腕,將她的雙臂緊緊扣住。

「你想殺我?」厲星川擰眉鄙夷。

唐寄瑤面色慘白,忽然一笑,只聽一聲輕響,她的心口猛地炸裂,青煙與汙血噴射而出,紛紛揚揚落了一天一地。

厲星川大吃一驚,急忙撤身閃避,但兩人原本離得極近,自唐寄瑤心臟噴出的鮮血正打在他的臉上頸側。一時間,厲星川成了血人一般。

「掌門!」眾人驚呼著衝上,藍皓月目睹這駭人的場景,眼睛睜得極圓,爆發出一聲尖叫。

厲星川勉強笑著後退,抹著臉上血汙,道:「沒事,沒事,只是濺到了血而已……快將夫人帶回房間休息!」

唐寄瑤已經倒在地上,鮮血順著石板縫隙緩緩流淌,染紅了青草。厲星川望著這場景,只覺目眩,連連後退,揮手道:「將她拖出去……」

「是……」有人忙著去扶藍皓月,也有人去拖屍首,卻又抬頭看見厲星川的面容,猛地一驚,「掌門,你的臉?!」

厲星川怔了怔,又抬手摸著自己的臉頰,他的手上還盡是血跡,此時再抹了一把,卻見掌上發黑。

他猛然一驚,用力擦盡了手,再摸上臉龐。

整張臉已經麻木無覺,沾手之處,盡是黑血。

此時的他,臉上千瘡百孔,血中帶黑,止也止不住。他自己卻還不知道,只是一個勁兒地撩起衣袖往臉上擦,周圍眾人驚駭著後退,那幾個去搬動唐寄瑤屍首的人忽然慘叫。

「有毒,有毒!」他們的手上只稍稍觸及血痕,便已經腫脹不堪。

厲星川心緒狂亂,倉惶之際推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朝著不遠處的幽潭奔去。他大意了,唐門著名的不僅是暗器,還有一種便是淬毒之技。

那一汪幽潭寂靜澄澈,他奔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手足麻木,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一頭栽倒在地,卻還吃力地往那池水邊緣爬去。竹葉幽綠,清水無痕,他掙扎著爬到水邊,照見了自己的模樣。

滿臉血汙,潰不成容。

最後的時刻,厲星川顫著手想去掬一捧清泉,以洗去自己汙血,但他的手只微微觸到一絲清涼,便無力地垂下。

他伏在那竹林間的幽潭邊,斷了氣息。

那年初冬,寡居的藍皓月因為要祭奠亡父而回到了煙霞谷。

僅存的幾個侍女老婦還留在那裡,等著她的歸來。她們自給自足,過著貧寒的日子,但始終未曾離開。

這半年來,青城派重新又選出了掌門。藍皓月目睹寄瑤慘死,雖經受巨大刺激,但反倒從那種木木呆呆的狀態中驚醒了過來。因厲星川去世,唐老夫人派人將她接回了成都。

在她回到唐門的時候,峨眉了意師太前來探望。了意從袖中取出一個白布帕子包著的物件,交予她手裡。

「我們曾攀著鎖鏈想去尋找……」師太垂目遺憾道,「但你也知道,捨身崖乃是萬丈深淵,底下深不可測,即便是我,都無法下到一半。卻在那懸崖上的古松上,找到了這個。」

藍皓月攥著那布帕中的小小物件,用盡了全身力氣。

……

她回到煙霞谷的時候,天色已晚,暮靄四起,遠山如煙。

在父親墳前祭奠之後,侍女將她送回房休息。暮色漸漸濃郁,窗外竹葉沙沙拂過,藍皓月披上衣衫,獨自出了房間。

從前的圓石小徑飄滿落葉,踩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繞過一道斜坡,前方就是落梅溪。而今遍地荒煙蔓草,只有潺潺溪流依舊清澈,在殘陽下閃著微光。

她慢慢地走到那一株大樹下,坐了下來。

冷冷餘暉透過樹葉縫隙落下斑駁影痕,四周靜謐無聲。她取出從房中帶出的小小竹哨,含在唇間,嗚嗚咽咽地吹響,曲聲宛轉輕緩,飄散於沉沉古木間。

她想念這林中的一群小鳥兒了。

但吹了許久,它們都沒有出現。

直至曲聲終至,才從密林深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她抬頭望去,淡紅色夕陽下,有小小的影子在翠竹梢頭倏忽一躍,一隻青羽鳥兒躍到了近前。她輕聲喚著,拈著糕點碎屑灑在地上,那隻小青鳥遲疑著在原地站立,似是忘記了她,又似是從來都不曾見過她。

它已經不再稚嫩,身上的羽毛顯得稀疏,長長的尾羽也失去了以前的光彩。寒冷的冬天就要來到了,藍皓月不知它還能活多久,來年春天,又能否再見到它。

她靜靜地望著它,不敢有所驚動,但它還是沒有上前來,只踟躕了片刻,便展開雙翅,緩慢地、吃力地,沒入了叢林深處。

藍皓月怔怔地坐著,握住了頸下的紅線。

那殷紅絲線繫著碧青玉墜,溫潤柔和,又帶著微冷。她將它取下放在掌心,許是經過了劇烈的碰撞,玉墜上有一道隱隱裂痕。但中間的那朵蓮花依舊靜靜含苞,它就像是在初時被永遠凝結在了湖水中央,一生不得開放。

忽然想到了很早以前的那個月夜,她嘟著嘴地追隨於他身邊,好奇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他只是顧自數著步子走路,並不願意理她。

「我叫藍皓月。」她只得給自己解圍。

青衫白袷的少年這才不緊不慢地道:「池青玉。」

淚珠自藍皓月眼中滾落,滴落在那枚玉墜上。有風吹過,她在淚眼朦朧中,感覺到掌心微微一顫,然後,在一片寂靜中,青色玉墜間的裂痕自內而外漸漸延伸,穿過了始終不會開放的蓮花,隨著一聲輕響,最終碎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