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槿渾身發顫,她未曾料想到藍皓月去而復返,如今被看到這一幕,她只覺天已崩塌。
「舅母,你這是要做什麼?!」藍皓月聲音發抖全身癱軟,方才眼見池青玉要被一掌擊下懸崖,她直至現在都還是頭腦混亂。
池青玉的劍已經墜下山崖,他反手撐著懸崖邊緣,也未曾從剛才的震驚中清醒過來。慕容槿望著癱坐在崖前的兩人,忽而跪倒在地,迫近了藍皓月。
「皓月,你不要多問,不要多問。」她竭力想要做出寬和的笑容,可在藍皓月看來,眼前的慕容槿,表情詭異,雙眼發直,狀似瘋癲。
「我怎麼能不問?!你為什麼想把他推下懸崖?!」藍皓月抱著池青玉,直往後躲。
慕容槿雙手撐著地面還在往前緊逼,她直直地盯著池青玉,忽然不顧藍皓月的阻攔,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指骨節突出,不住地發著顫。
「你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要活著?!」積壓已久的情緒噴湧而出,憤怒、羞愧、怨恨、驚恐……如同蛇蠍毒蟻般咬噬著心,讓她瀕臨崩潰。她用力撕扯著池青玉頸下的玉墜,咬牙道:「你不是應該掉下山崖被狼叼走了嗎?為什麼還會活在這世上?!你知道嗎?我現在看到你,只覺得噩夢還沒有醒,你是要將我逼瘋不成?!」
「舅母,你在說些什麼……」藍皓月奮力撲到她身上,想要將她從池青玉身邊拉開,但慕容槿此時卻如磐石般無法移動半分。池青玉被她剛才那一掌正擊中先前傷處,強忍痛楚吃力道:「唐夫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又何曾掉下過山崖?」
她咬著下唇緊盯著他,忽而冷笑起來:「你是孽種,我不想讓你來到世上,你卻偏偏要來。我不想讓你活下來,你卻偏偏摔下山崖還不死。你明明可以躲起來不讓我看見,可為什麼現在又要出現,是不是我前世欠了你什麼,你要專程來向我索命?」
「孽種?」池青玉蒼白著臉,整個人僵住了。
藍皓月無法將眼前這個痴狂的女子與印象中的舅母聯絡在一起了,她拼了命似的想掰開慕容槿的手,但無論怎麼發力都無濟於事。
她緊緊抓著慕容槿的手臂,泣道:「舅母,求您冷靜一點,不要再過來了!青玉他犯了什麼錯,你為什麼要那樣說他?!」
「你求我?你應該求的是他!」慕容槿一掌將她推開,直指著池青玉哀聲道,「池青玉,不不不,卓青玉,算我求你了,你這個不該活著的人,已經白白多活了二十多年,你已經讓我快要發瘋,為什麼還不肯消失掉?」
藍皓月怔怔地望著她,池青玉左手撐在土石上,掌心硌得生疼。他呼吸混亂,啞聲道:「卓青玉?你為什麼這樣叫我……」
慕容槿再強行跪爬至他面前,緊緊貼著他,聲音發顫:「你是卓羽賢的孽種禍胎,他把你帶到這世上,我根本不想要你,你明白嗎?我恨你毀了我的清淨,我喝下了兩碗墮胎藥,可你竟然還能活著生下來……」她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唇邊帶著惶恐不安的笑,卻又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她的手指冰涼,碰到了他的眼簾。
「我的孩子,怎麼會是你?怎麼會是個瞎子呢?」慕容槿近乎荒誕地笑著,眼裡滿是淚水。
刺眼的陽光穿透雲層直射而來,霧靄漸漸散去,池青玉挺直了身子跪坐在懸崖前,他聽著她一邊哭一邊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也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
似乎是一瞬間,也似乎是漫長的千年。
永遠黑暗的千年。永遠不會天亮的千年。
他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任何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甚至聽不清藍皓月在哭喊些什麼,也聽不清慕容槿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什麼。
如墜冰川的感覺讓他撐著劍鞘想要站起,但雙膝癱軟,才剛站起一點,又重重跪倒在地。「青玉!」藍皓月哭著伏在他肩頭,緊緊擁住他。
慕容槿的呼吸近在眼前,她以出乎尋常的溫柔語音乞求道:「聽話……孩子,你不能不聽我的話……走吧,不要再留在這世上……」
「舅媽!求你不要殺他!」藍皓月嘶聲喊著,猛然拔劍對準了慕容槿。
慕容槿目光一厲,長袖捲起狂雲,一掌直出手腕翻轉,緊扣住藍皓月握劍之手,反將她手中劍擰到頸下。劍鋒劃過藍皓月肌膚,滲出微微血痕。
「皓月,如果你不上來,死的就只有他!」慕容槿哀聲道。
「他是你的兒子對不對?!你怎麼能這樣狠心?!」藍皓月流著淚道。
池青玉搖搖晃晃地站起,直至此時,他仍想要挺直了脊樑,但身上的傷痛讓他不得不捂住了肩頭。他看不到藍皓月的樣子,但他聽得出來,她已經在慕容槿的控制之下。
身後的風呼嘯而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片微不足道的樹葉,沒有一絲分量。
於是他努力地微笑,帶著第一次遇到慕容槿之時,那種溫和有禮的笑。
「唐夫人……」他還是習慣那樣叫她,用最平靜的聲音,「池青玉此生,只是長在羅浮山中的一株竹子,不需別人打理,也不需別人在意……若是讓人煩憂了,那實非青玉所想所願。」
慕容槿望著他,又側目盯著淚流滿面的藍皓月,擰著她的手臂,將她推向池青玉身邊。
「皓月,過去,跟他一起……你不是喜歡他嗎?一起去,再也不會分開……」慕容槿顫巍巍地朝前一步,以長劍逼迫著藍皓月,要讓她再往後去。
再往後一步,便是萬丈懸崖。
池青玉挽著藍皓月的手,輕輕地閉著雙目,摸索著解下那枚青玉墜子,握在手中,伸向前方。
「這麼貴重的東西,本不該屬於我。我的名字,只是由它而起,如今我物歸原主,這個世上,也再沒有池青玉了。」
慕容槿怔然,猶豫間,池青玉忽然低聲叫道:「母親。」
她渾身一震,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接過他手中的玉墜。
就在指尖相觸的一瞬間,池青玉奮力扣緊她的手腕脈門,她只覺右臂一麻,被他傾瀉而來的內力震得無法運功。但她手中仍有長劍,拼命揮向前方,藍皓月大驚之下撲上,想以身子去遮擋,卻被池青玉袍袖一捲,斜跌出去。
長劍貼著藍皓月臉側削過。斷髮零落,藍皓月重重摔倒在懸崖邊。
抬頭間,只見青影一閃,池青玉已經拉著慕容槿往後一退。
那一刻猶如電光火石,但藍皓月卻分明望到他臉上的微笑。
那種極淺極淡,三分驕傲七分落寞的微笑。
淡金色陽光普照雲海,他素黑道袍輕輕拂起,如在人間迷失了方向的蝶,跌下了捨身崖。
「青玉!」藍皓月嘶啞著聲音,跌跌撞撞爬到崖前。
浮雲翩躚,蒼穹無垠,他的身影,只留有最後一瞬,便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