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竹庵遺址周圍空曠,四面八方野風盤旋,坍敗的院牆上細草顫抖,院中枯木直立,蒼涼孤寂。卓羽賢來到門前,環顧左右,聽不到半點人聲,他略一躊躇,還是翻身躍過院牆,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那間小屋前。
陡然飛踢,蹬開緊閉的門扉。
松竹庵小屋門扉吱呀,室內空無一人,僅有兩個坐墊,一個矮几。
卓羽賢大步進屋,俯身一望,那幾案上有一支蠟燭,伸手摸去,蠟油並不算乾澀,料想是不久前還有人用過。他迅疾轉身踏出小屋,在庵堂遺址附近來回搜尋,忽然間好似想到了什麼,又急急忙忙奔下山坡,朝著山坳深處而去。這條路崎嶇荒涼,他撥開雜草疾步向前,徑直到了那庵堂下方的樹林前,極目遠眺,卻只見一片蕭條,並無人影。
他蹙眉正待轉身,忽聽得林中有一聲異響,像是踩斷枯枝之音。
卓羽賢緊盯前方,手握長劍慢慢走入林中。近側的幾株松柏早已枯死,枝幹發黑,僵直挺立,走到深處才有翠竹錯雜,枝葉輕揚。不遠處的空地上堆積著磚石焦木,看那樣子,以前在此處也有屋舍,但已被焚燬。在這廢址之上早已長出雜草,隨風搖晃不止。
他站定在這裡,望著那凌亂的焦木,若有所思。
忽然間從竹林深處襲來一道綵緞,霎時便擊向卓羽賢右肩。他側身閃避揚劍上挑,劍尖劃至綵緞中央倏然發力,捲起漩渦無數。有華服蒙面女子自林間斜掠而出,雙臂一展,綵緞飛卷,疾風頓作。卓羽賢抬臂捲住襲來的綵緞,足踏山石側身後退,沉聲道:「是你?!」
女子皓腕緊緊扣住綵緞那端,一雙鳳眸盯著面前之人,冷笑道:「怎麼,卓掌門,多年不見,倒還記得我?」
「奪夢樓這三年中銷聲匿跡,你如今怎又到了峨眉?」卓羽賢一邊說著,一邊掃視左右。
芳蕊夫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淡淡道:「不用找,我並未帶來手下。這次到峨眉,是特意找你的。」
他微微一怔,未敢輕易相信,芳蕊夫人卻不屑一顧地笑道:「卓羽賢,你方才打傷了意的時候不是很囂張嗎?為何到了這裡就變得小心謹慎?莫不是提防著幽靈纏身,冤魂索命?」
「你說什麼?!」卓羽賢厲聲喝道。
綵緞在兩人之間繃至一觸即斷的程度,被山風吹過,發出簌簌聲響。芳蕊夫人冷冷地望著他道:「二十三年那一把大火,燒光了松竹庵,也燒燬了這林中的小屋。你現在舊地重遊,是不是想到了當年的情景?」
卓羽賢臉色凝重,看著她露在紗巾外的雙眼,道:「你說的事情我知道,可惜你弄錯了,我並未來過峨眉,又怎會知曉當年的情形?」
「你沒來過峨眉?」芳蕊夫人嗤之以鼻,左臂遙指前方,「從白龍洞那邊根本望不見此地,你又是為何要跑到這荒山野嶺?」她忽而聲色俱厲道,「當年分明就是你來到峨眉犯下殺戮,卻栽贓給葉決明,又用計將他害死,企圖瞞天過海!」
卓羽賢手腕一震,扣住了綵緞,緊盯著芳蕊夫人,「你究竟是誰?」
她憤笑一聲,拂去遮面紗巾。雖妝容豔麗,但那臉型五官,卻令卓羽賢為之一驚。
「你……」他不由朝後微退一步。
「怕了嗎?」芳蕊夫人輕輕一揚手,將紗巾拋在風裡,「我知道,你見著了我的模樣,便會想到他。」
卓羽賢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忽而挑眉道:「原來是你……當年葉師弟死後,確有一個女子來過青城喊冤,可惜我當時並不在山上,聽聞師父將她拒之門外,最後沒人知曉她去了哪裡。葉師弟向來很少提及家人,我那還是第一次知道他另有個姐姐……」
「他自然不會提及,因我年少時候便跟了來路不明的男人離家而去,父母對我深惡痛絕。」芳蕊夫人揚眉道,「但不管怎樣,決明始終是我的弟弟,我最瞭解他的為人。他雖行為不羈,但絕對不是那種拈花惹草之人,更不會肆無忌憚地殺害出家女尼。」
卓羽賢移開視線,沉聲道:「葉芳蕊,你信得過他是一回事,但你卻不能因此誣陷是我殺人嫁禍!」
「誣陷?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承認,若非如此,我又豈會等到今天?」芳蕊夫人恨聲道,「桃源鎮老宅內的屍首你可還記得?想必現在是早已被你扔到了青城深山吧?那人臨死之前在石床反面刻下字跡,屍首雖被你毀了,但那石板卻還在我的手裡。卓羽賢,我倒想要請問你,為什麼前來探望你的表弟韓墨會死在了那所老宅?桃源鎮離我葉家不遠,你先是栽贓給決明,繼而又花重金請子夜刺殺他滅口,不料此事被你表弟走漏風聲,於是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韓墨也一併殺死,拖到了廖家老宅……」
「一派胡言!葉芳蕊,你簡直是瘋了,在這裡編造謊言壞我聲譽!」卓羽賢臉色發白,猛然間左肩一沉,竟將那綵緞生生掙斷。芳蕊夫人身形一晃,卓羽賢已趁勢出劍,直刺向她眉心。她雙指彈射一縷勁風,劃過卓羽賢衣領,但聽一聲輕響,他那道袍為勁風所破,頸側險些受傷。
劍勢如奔湧江水綿綿不絕,芳蕊夫人長袖飄飛,身形靈動,她似是知道卓羽賢內力深厚,便有意不往近處靠攏,只以身法不離其左右,卻不給他發力的機會。此時林外山坡上傳來幾聲驚呼,繼而刀劍相交,有人動起手來。卓羽賢聽到聲音,劍招愈發凌厲,芳蕊夫人長袖如雲,忽而雙足點地飛縱於松柏之上,自懷裡取出物件,握在手中,高聲道:「卓羽賢,你還記得它們嗎?」
她手腕一翻,兩縷紅線疾射向卓羽賢面門。那紅線末端還繫著一青一白兩枚玉墜,在半空中相互碰撞,發出清泠響聲,如冰石般直擊而來。卓羽賢身子一側,揮掌擒向紅線,掌風呼嘯間,震得紅線嗡嗡發顫。但芳蕊夫人以內力貫注其間,那紅線鋒利如刃,卓羽賢手掌才一觸及,便被劃出一道血痕。他五指一收,掌心激流旋起,生生將那兩枚玉墜控於指間。
玉墜之上似是覆了寒霜,從末端直襲紅線,倏然間四周竹葉亂舞,盡朝著芳蕊夫人射去。
芳蕊夫人左袖一捲,纏向卓羽賢咽喉。卻在此時,亂舞的竹葉間飛來一縷灰影,間雜其中若隱若現,初時只如飛蟲塵土,但隨即穿透兩人周圍的氣陣,無聲而迅疾地鑽向芳蕊夫人後頸。
她正全力應對身前之人,未曾料到後方還有暗器襲來,待到感覺到一縷寒風迫近,迅疾轉身,已被那灰影刺破頸側。就在她身形一滯間,一道青影自竹林間飛掠而來,來人長袖一捲,便將她手中的玉墜奪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