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水遠山長知何處

震驚之餘,她又望見坡上那兩匹馬的影子,稍一盤算,便輕輕打了個唿哨。那馬兒聽得聲音,還以為是主人召喚,便躍下坡來。她急忙牽著馬匹回到草叢前,背起池青玉,將他送上馬背。自己隨後又撿起落在地上的一把長劍,飛身上馬,反手攬住他的肩臂,疾馳而去。

這一路依舊崎嶇,但卻並未再遭遇追擊,連轉幾道山谷,前方已越來越接近平地。最黑暗的時分已經過去,天空雖還是陰鬱,但偶有寒星閃爍,天色亦漸漸轉亮。

藍皓月策馬飛奔,待到天明之時,正好衝出最後一片林子,眼見前方一條通衢大道,心中便是大喜。豈料這山腳下也有守衛,遠遠望到山谷間有人策馬而來,又見馬上的女子一身紅衣,顯然是新婚打扮,不禁上前就要盤問。藍皓月絲毫未放慢馬速,待得那幾人迫近,捲起長鞭飛快掃過,將幾人迫得連連後退。趁著這當口,她猛然衝過關卡,直奔向那大道去了。

後方傳來青城守衛的呼喊追擊聲,而池青玉呼吸微弱,藍皓月一手持韁,一手扣住他的手指,環在自己腰間。從認識至今,他似乎從來都是不敗之身,即便是最艱難之時,也未曾會像現在這樣,只殘留呼吸的力氣。

她不知道卓羽賢那一掌究竟對他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只明白憑著自己,是無法將他救治。唐門離青城路程不遠,她在這樣的情形下,只想帶著他回到浣花溪畔,但這條道路與她來時的並不相同,藍皓月暫時還不知它通向何方,只能先甩掉身後的追兵。

守山弟子們緊追不捨,藍皓月頭也不回地揚鞭疾馳。不遠處便是橫亙的河流,她策馬踏入湍急水流,濺起白浪點點,再一騰躍,縱上對岸,奔入林間小道。

那些人緊隨而來,才一入樹林,卻覺四周裡勁風急旋。眾人紛紛揚劍自保,但見白霧茫茫間人影晃動,他們還未曾看清對方面目,就已被一股旋風捲飛了兵刃。為首之人急忙帶領手下退出樹林,眾人回到河岸邊,才發現身上衣衫盡裂,有幾人臉上手上滿是傷口,險些斷送了性命,便不敢再入林追擊,徑直回山求援去了。

他們這邊撤離,藍皓月卻不曾知曉,她只遙遙聽到後方似有風聲掠過,間雜兵刃撞擊之音,才一回頭,卻見一枝羽箭破空而至。她急忙扭轉馬頭,往斜側避閃,那羽箭緊貼著池青玉的臂膀飛過,嘯響之下深深扎進前方樹幹,白羽顫抖不已。池青玉為此而驚醒,抓住她手臂,吃力道:「這是在哪裡?」

「已經下了山……」藍皓月話音未落,又一陣羽箭激射,亂如絲網,馬匹驚鳴奔逃,她一時控制不住,那馬兒順著西南方飛奔而去。身後時不時有暗箭飛來,藍皓月只能任由馬匹朝前,偶爾間回頭張望,隱約望到有身著青城弟子服飾的馬隊,持弓一路緊追。

倉惶中她顧不得還擊,只想儘早甩掉追兵。那些人時遠時近,藍皓月在不時射來的羽箭威脅下只能放棄了回到唐門的念頭,沿山路往東南方向疾馳。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冷箭漸漸消失,馬蹄聲也似乎遠去。藍皓月這才回身遠望,只見道路兩側荒草蔓生,盡頭空空蕩蕩,四下裡只有她與池青玉兩人了。

座下馬匹已經累得奔走不動,她策馬拐入道邊,用盡全力將池青玉拖下馬背,卻又站立不穩,抱著他跌倒在地。他緊蹙雙眉,伸手護住她後腰,自己伏在荒草間,動彈不得。

藍皓月見他呼吸急促,不禁跪坐於他身邊,俯身托起他後背,讓他倚靠在自己臂膀間。此時雲散日出,淡金色陽光遍灑大地,他雙目依舊緊緊閉上,那道橫貫眉下的傷痕在此時看來,更像是原本完美的玉石間多了裂痕,雖並不恐怖,但卻令藍皓月心中發墜。

三年來,她還是頭一次這樣清楚地看著他,看著他熟悉的輪廓,看著他陌生的傷痕。以前那個靜時孤高動時飛揚的池青玉,如今形容消瘦,除了難以磨滅的傷口,更像失去了生命的苦竹,雖還直立不折,卻經不得風雪重壓了。

望著他蒼白如紙的臉色,藍皓月淚噙不住,緩緩流過臉頰,滴落在他頸側。

他微微側過臉,似是不願讓她看到自己的模樣,但卻又掙扎不起,過了片刻,才壓抑著聲音道:「是要回唐門嗎?」

藍皓月低著頭,輕聲道:「不是,之前被人一路追擊,沒法回唐門去。」

「那你……」他略感意外。

她坐直了身子,望了望遠方,「這條路,通往峨眉。」

池青玉一怔,她拂去他眉前發縷,呼吸微拂過他臉側。雨後清風徐來,帶著山野間的芬芳,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衣袖,喜服上盤龍戲鳳的刺繡凹凸不平,袖口金珠流蘇絲縷輕搖,驚動了他本已昏昏沉沉的心。

「若是,青城派的人再追來,你不要只顧著我。」他忽而低聲道。

「……為什麼這樣說?」她垂下眼簾,望著他的模樣。

池青玉吃力地道:「新婚之夜,與我一起逃下山……在他們心裡,定是覺得你我……」

「那是他們的想法。」藍皓月打斷了他的話,側過臉去。

「我不是在意那些。」他聽出了她的氣憤,忍痛撐起身子,「你越是護著我,他們越是要置我們於死地,你不明白嗎?」

藍皓月怔了怔,看著自己一身紅裙,心中酸楚難忍,忽然道:「若是能因你而死,或許就不會那麼痛苦……」

他怔住了,嘴唇微微發顫,掙道:「你覺得那樣的話,我還能活嗎?」

眼淚劃過藍皓月的臉頰,跌落在他衣襟,洇成一朵朵碎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