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白微須,雙目精明,正是青城派張鶴亭。
他手持火把來回踱步,似是在等著什麼。又過了一陣,從右側分岔道上傳來另一人的腳步聲,那人走得不急不緩,張鶴亭聽到聲音後,迅疾將火把舉起。後到之人行至離他略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便停了下來,沉聲道:「張師弟,外面正在四處尋找厲星川,你叫我來此地又是為何?」
藍皓月聽到這聲音便是一怔,這人竟是以前曾在梅嶺相識的卓羽賢。但聽張鶴亭笑了笑,道:「掌門不必擔心星川,我想他與池青玉曾也是朋友一場,必定不相信是他殺了青城弟子,所以便將他帶走。」
卓羽賢哼了一聲,「我也曾認識池青玉,但事實究竟如何,還得盤問過之後才能明白。厲星川的婚禮成了這樣,現在連他自己也不知去向,你不忙著處理此事,卻將我叫來後山,到底想做什麼?」
張鶴亭將火把擱置於身邊的岩石縫隙中,緩緩道:「按照原來的打算,在明後兩日會有本派的比武大會,師兄是否打算在決出勝者後任命下一屆的掌門人選?」
卓羽賢一震,繼而笑道:「張師弟,比武大會只是派中弟子互相切磋,怎又會與下一屆掌門聯絡到一起?以前雖也有過這樣的事情,但那是前任掌門年事已高時才會藉由比武確定接任者,你的意思,是想讓我現在就退位讓賢?」
「掌門雖然春秋正盛,但本派後起之秀也不在少數。我的意思是,與其讓俗、道兩家各自爭鬥,倒不如掌門海納百川,在俗家弟子中選擇其一作為下一任掌門。這樣我們兩個分支合二為一,豈不是皆大歡喜?」
張鶴亭這樣說著的時候,卓羽賢始終打量著他的神色,待他說完,不禁盯著他道:「你深夜叫我來此,就是為了勸說我推舉從泰作為接任者?我手下弟子雖不是什麼絕世高手,但也有幾個行為端正為人踏實的,再者說,本派從未有過掌門還健在便立下新任掌門人選的規矩,你未免太過分了一些!」
張鶴亭哈哈一笑,「鴻千那幾人的資質,想必師兄你心知肚明。要論及為人處世,難道從泰還不夠格?再說到規矩……哪一項事情都得有個起源,我青城派幾百年的規矩,也是時候要改一改了!」
「張鶴亭,你簡直是數典忘祖!」卓羽賢臉色一沉,意欲轉身就走。卻不料張鶴亭在後邊遙遙喊道:「卓師兄,我記得二十多年前,你曾有個親戚來過青城,甚得師父的喜歡,可惜後來就再沒回來過,那麼多年了,不知他近況如何?」
卓羽賢本已轉過身子,聽到他的問話,身形板滯了一下,緩緩道:「你說的是誰?」
張鶴亭往斜裡走了一步,睨著他道:「師兄難道連自己的表弟都忘記了?」
卓羽賢側過臉,掃視他一眼,「原來是說韓墨,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表弟生性灑脫,少小便離家浪跡天涯,我與他也多年未通音訊,不知道他如今到了何處……你為何突然說起他來了?」
「當年韓兄弟不過才十七八歲年紀,卻使得一手好劍術,我看得出師父對他很是欣賞,只可惜他在青城只待了不到半月便匆匆離開。此後江湖上卻再沒此人的訊息,倒像是無故失蹤了一般。」張鶴亭喟嘆一聲,「我記得他當年是專程來尋師兄你切磋劍術的,你們表兄弟間很是融洽,你怎也不派人打探一下他的下落?」
卓羽賢沉聲道:「我自然曾經多方打探,但他父母皆亡故,連個至親都沒有,我又去哪裡尋他?」他說到此,頗厭惡地看了看張鶴亭,「張師弟,若沒有別的事情,我要回前山了,你方才的那些想法,還是不要再對我提起了!」
他既已說罷,舉步便走,此時後方卻傳來張鶴亭那似乎漫不經心的聲音:「師兄,我倒是知道了令表弟的下落,你要不要聽一聽?」
卓羽賢才剛踏出的一步生生停頓,此時張鶴亭雙手背在腰後,緩緩走到那角落處的黑布邊,似笑非笑地道:「師兄應該也知道三年前師父他老人家的舊宅被奪夢樓毀壞,差點付之一炬吧?說也奇怪,在那常年無人的地窖之下,竟還有甬道。想來廖家是桃源鎮的大戶,以前為了防範盜寇,便挖掘了一條逃生避難的密道。」
卓羽賢緩緩轉過身,巖壁間的火把忽明忽暗,映照著他倨傲孤高的面容,顯得有幾分詭異。
張鶴亭微微瞥了他一眼,繼續道:「就是在那少為人知的密道內,有一間石室,其中便藏著一具屍骨!」說著,他單掌一揚,捲起旋風,將角落處的黑布揮至一旁。那白慘慘的屍骨便突兀地展現在了兩人面前。
卓羽賢劍眉一蹙,望著那屍骨,道:「張師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鶴亭假笑了一聲,「師兄莫非認不出這可憐人了嗎?」
「你……」卓羽賢鳳目一掃,注視著他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張鶴亭嘆息著以劍鞘一指那屍骨,道:「掌門師兄,這不正是你那位遠道而來的表弟韓墨嗎?」
卓羽賢臉色一白,後退一步,「韓墨?!他怎會死在了師父的舊宅中?!」
「師兄,不要再演戲了。」張鶴亭不屑地望著他,胸有成竹地道,「那韓墨,就是死於你的劍下!」
「張鶴亭!你不要胡言亂語!」卓羽賢怒喝一聲,意欲上前。張鶴亭卻抬臂阻住他,厲聲道:「師父生前最為器重你,我記得他返鄉祭祖時也曾帶你隨行,就住在桃源鎮舊宅內。必定是那時你得知了那宅院內還有密道,因此後來殺了韓墨後便將他拖到那裡,想讓他徹底從這世上消失……」
「簡直是信口雌黃!」卓羽賢氣極反笑,寬袖一拂,指著那白骨道,「你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堆屍骸,便說是我失蹤已久的表弟,現在更編造出這可笑之極的事情,想要陷害我不成?你如何能證明這屍骨的身份?!再說我與韓墨毫無糾葛,為何又要殺他?!」
他說話聲音本就洪亮,在這空蕩蕩的巖穴內更是來回震盪,嗡嗡作響。
張鶴亭卻沒有絲毫畏懼,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方褶皺不堪的絹布。那絹布上滿是血跡,他掂了一下,道:「若沒有證據,我豈敢直接找你?」說罷,大手一揮,將那絹布鋪展開來,正對著卓羽賢。
此時躲在暗處的藍皓月雖也疑慮重重,但還是不敢側身去看,只聽張鶴亭又道:「你可看好了,這絹上血痕之間印有字跡,正是從那密道石床反面拓下。」說話間,張鶴亭運力將綿軟的絹布丟擲,正落在卓羽賢腳下。
卓羽賢卻未低頭去看,以足尖一挑,勾起絹布,劈手握在掌心。他迅速地掃視布上字跡,臉色鐵青,忽而又哈哈笑道:「張鶴亭,這上面只零零落落印出了一些字跡,雖有韓墨的名字,也碰巧有個近似卓字的痕跡,你僅僅憑著這,就能說我殺了自己的表弟?」
「那這上面還寫著奪夢樓子夜刺殺葉家,又是何故?!當年師父派你帶人去將葉師弟帶回青城審問松竹庵一事,你回來後卻說葉師弟聽聞風聲後連夜棄家出逃,被你們圍住後仍不肯束手就擒,最終死在混戰中。如今看來,或許他根本不是死在自己人手中,而是被奪夢樓殺手子夜暗中取了性命!更有甚者……」張鶴亭目光狠戾,盯著卓羽賢,低聲道,「松竹庵一事,或許根本與葉師弟無關,他,只不過是枉背了二十多年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