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寄瑤跟著張從泰去了青城山。唐門少了她的身影,藍皓月身邊少了她的聒噪,生活變得冷清。
老太太嫁掉了一個孫女,便想著要替皓月提前訂下婚事,好讓她一齣喪期便儘早嫁人。藍皓月很明確地表示不想再提及這件事,但老太太與唐旭坤、慕容槿等人還是顧自忙碌,恨不能將現今江湖中還未婚配的年輕男子個個招到眼前審度。當日她與池青玉的那段私奔經歷除了唐門與衡山派的人之外也並沒旁人知曉,她雖失了父親,但畢竟是唐老夫人心愛的外孫女,因此亦有不少人登門打聽。但她始終沉默。
「你究竟想要怎樣呢?」唐老夫人望著她,只覺無奈。
「只想一個人清淨。」她低頭道。
「真是冤孽!」老夫人想到了故去的女兒,重重嘆息。
於是就這樣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藍皓月回到唐門的第三年年初,青城派來人送了喜訊:唐寄瑤生下了一個兒子。
孩子滿月之時,應著張從泰夫婦的盛情邀請,藍皓月隨唐旭坤去了青城。
這是她自從喪父之後,第一次離開唐門。唐旭坤探望過女兒外孫之後,便與張鶴亭一同去了別處交談。唐寄瑤好不容易將孩子哄得入睡,將之交給僕婦照顧,才有空陪著藍皓月出了屋子。
時為晚春,兩人沿著曲徑緩緩而行,遠處峰巒疊嶂,飛瀑似雪,宮觀掩映於繁茂蒼翠的林木之間,恍若仙境。
唐寄瑤雖做了母親,性格卻沒改,絮絮叨叨抱怨了一大通,傾訴完畢,卻見藍皓月站在山道邊,望著遠處山峰出神。
「皓月,你在想什麼呢?也不與我說話。」唐寄瑤順著她方才眺望的方向望去,只見浮雲幽幽,蒼松森森,並無什麼特別之處。此時自風中傳來悠揚鐘聲,想來是上清宮那邊開始晚課。唐寄瑤側身望了望後方,道:「我去看看筵席有沒有準備好,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藍皓月一怔,「天色晚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很快就回來。」唐寄瑤指了指林下的石凳,「這裡也沒有旁人,你坐著就好。」說罷,便顧自朝著另一條小徑疾步離去。
暮色漸漸濃重,山間晚風送來縷縷馨香,伴著幽遠鐘聲,藍皓月坐在了林中。透過枝葉間隙,依稀可見霧靄中的宮觀簷角,恍惚間憶起了多年前的那次嶺南之行。
在羅浮山的夏夜,她也曾這樣靜靜坐著,聽空曠山巒間響徹鐘磬。那時候,她只是想要得到一點點溫柔,哪怕他為她稍稍駐足,願意與她一同走上一段,她便會由衷地歡樂,像是一個小孩子,看到了自己喜歡之物,便想要擁入懷中。
或許,只有在那樣的年紀,只有在不知世事的時候,才會僅僅因著心中懵懵懂懂的感覺,不辭辛苦地追逐未可期許的夢。
鐘聲縈迴不止,山間清流潺潺,她久已麻木乾涸的心,在這樣靜謐幽遠的夜幕下,湧著難以言說的酸澀。忽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漸漸接近,她怔然回身。
松風含露,幽香浮動,有年輕男子一身素藍,站在不遠不近的石徑上,朝她微笑點頭。
「藍姑娘,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是你?!」乍一眼望去,藍皓月險些沒認出他來。厲星川留給她的印象,總是一襲墨黑勁裝,腰佩雙劍,目光清朗,唇帶笑意。而現在,他身著斜襟長袍,以玉帛束髮,比以前更多了幾分蘊藉沉穩,倒不再像是闖蕩江湖的少俠了。
厲星川見她目露訝異,不覺笑了笑,負手走至近前,「一別兩年有餘,你竟不認識我了。」
藍皓月侷促道:「你換了裝束,我不太習慣。」
他輕輕抬起雙臂,看著自己的身影,又望向她,「是麼?你卻沒怎麼變化。」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道:「可是表姐卻說我跟以前大不一樣。」
「我覺得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厲星川目光柔和,打量了她幾眼,忽又側身道,「我過來的時候遇到了她,她叫我帶你去山腰上的聖燈亭,她和從泰在那邊等你。」